金山衛突襲戰的訊息，比林曉預想中傳得更快、更廣。行動乾淨利落，“東方旅”一支精銳連隊配合兩棲裝甲車和空中偵察，在黎明前突襲了日軍據點，全殲守軍一箇中隊，摧毀設施，繳獲部分物資和檔案，自身傷亡極小。戰鬥規模不大，但展現出的戰術水平、裝備優勢和強悍作風，再次震撼了華東日軍，也透過逃回的偽軍和附近民眾之口，迅速成為上海灘新的熱議話題。
這份戰報與上海民眾持續的狂熱情緒疊加在一起，終於讓重慶方面意識到，單純的小動作和拖延，已經無法遏制或掌控這股力量。一份措辭異常正式、以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名義發出的電報，直接送到了林曉手中。電報明確要求林曉“即日赴渝，當面向委座彙報歐洲作戰經驗及華東敵情，並商討貴部後續作戰部署”，末尾還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事關抗戰全域性及貴部前途，望速決行”。
這是一道無法再推脫的召見令。不去，就是公然抗命，給了對方口實。去，則必然是一場面對面的攤牌。
營地指揮部裡，雷諾、趙剛、張三等核心成員圍坐，氣氛凝重。
“這是鴻門宴。”張三直言不諱，“老蔣肯定準備好了各種套路，軟硬兼施，目的就是一個，把咱們吞下去。”
趙剛擔憂：“旅座，單獨去太危險了。要不要多帶些護衛？或者，我們這邊做好應急準備？”
林曉看著電文，搖了搖頭：“既然是正式召見，安全上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畢竟國際國內都看著。護衛按常規帶一個排就夠了，人多了反而顯得心虛。家裡，”他看向雷諾，“你全權負責。按照我們之前商定的二號預案進行部署，加強戰備，保持通訊暢通。如果……我有任何不測，或者被強行扣留，部隊由你指揮，原則不變，必要時可以向沿海預定區域機動，尋求美軍艦隊接應。”
雷諾重重點頭：“明白。你……多小心。老蔣那個人，心思很深。”
“我知道。”林曉站起身，“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正好，也把我們的想法，跟他當面說清楚。”
兩天後，林曉帶著一個精幹的警衛排，乘坐美軍提供的一架C-47運輸機，從上海飛往重慶。飛機降落在珊瑚壩機場時，天色陰沉。軍政部次長林蔚親自在機場迎接，態度客氣但疏離。車隊穿過霧氣籠罩、街道崎嶇的山城，最終抵達了黃山官邸。
雲岫樓的書房，林曉不是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但親身置身其中，更能感受到那種權力中心的壓抑和戒備森嚴。他被要求單獨進入，警衛留在樓外客廳。
蔣介石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林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今天穿著常見的藏青色長衫，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地打量著走進來的年輕將領。陳誠坐在一側的沙發上，林蔚垂手站在蔣介石側後方。
“林曉，你來了。”蔣介石開口，聲音平穩，帶著濃重的浙江口音，“坐。”
“委座。”林曉立正敬禮，然後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歐洲的戰事，辛苦你了。你為黨國，爭了光。”蔣介石開場是例行的褒獎，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你在記者會上講的那些話，我也看到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厲，“軍隊有軍隊的規矩。一國之中，豈能有多支不受節制的軍隊？政令軍令不統一，如何凝聚國力，戰勝強敵？”
直接切入核心，沒有多餘的寒暄。林曉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回答：“委座明鑑。職部並非不受節制，而是基於特殊情況和作戰需要，保持戰術層面的獨立性和靈活性。職部一切行動，均以抗日為最高準則，願意在戰略上服從統帥部指導，在戰場上與所有友軍協同。此次金山衛戰鬥，便是我部貫徹此原則的嘗試。”
“嘗試？”蔣介石微微提高聲音，“誰命令你打金山衛的？第三戰區？還是軍委會？沒有命令，擅自行動，就是違紀！”
“日軍據點威脅沿海，打擊它可以震懾敵膽，鼓舞民心，也有利於我部熟悉戰場環境。戰機稍縱即逝，等待層層命令可能貽誤戰機。”林曉不慌不忙，“如果這是違紀，職部願意接受任何因戰勝而帶來的處分。”
巧妙地將“違紀”與“戰勝”掛鉤。蔣介石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陳誠適時插話，語氣緩和一些：“林師長（他用了新晉升的職務），委座的意思是，你的部隊戰鬥力強，更應該用在關鍵方向，納入整體規劃，發揮最大作用，而不是零敲碎打。這也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損失。你部裝備珍貴，人員精銳，應當善加珍惜。”
“感謝陳部長關心。”林曉轉向陳誠，“正因為我部裝備特殊，人員訓練方式獨特，才更需要保持相對獨立的指揮體系，以確保戰鬥力不被稀釋和干擾。納入整體規劃，職部沒有異議，但具體作戰指揮，請統帥部給予我部必要的臨機決斷權。我部願意承擔最困難、最危險的任務，但如何完成這些任務，請相信專業軍人的判斷。”
“臨機決斷權？”蔣介石冷笑一聲，“照你這麼說，每個師長、軍長都要臨機決斷權，這仗還怎麼打？都成了軍閥割據了！”
“委座，軍閥割據是為私利。職部只為抗日。目標不同，性質自然不同。”林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部海外征戰數年，深知現代戰爭對指揮效率和專業性的要求。國內戰場情況複雜，職部無意干涉其他部隊，只求在抗日的前提下，保留我部高效的作戰方式。這是為了更好地消滅敵人，並非擁兵自重。”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山風聲。蔣介石盯著林曉，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虛張聲勢或動搖的痕跡，但林曉的目光坦蕩而堅定。
“如果我一定要你的部隊完全融入國軍序列，接受戰區直接指揮，人員打散重組呢？”蔣介石緩緩問道，語帶壓迫。
林曉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委座，如果那樣做能立刻增強全國抗日力量，加速勝利，職部個人絕無異議。但以職部淺見，強行打散重組一支已成體系、經歷戰火磨合的特殊部隊，短期內只會嚴重削弱其戰鬥力，是資源的巨大浪費，對抗戰大局有害無益。目前日寇未降，正是用人之際，望委座三思。”
他沒有直接說“不”，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強行收編，後果是戰鬥力下降，於抗日不利。這個責任，你擔不擔？
蔣介石的臉色陰沉下來。林曉的話軟中帶硬，句句以“抗日大局”為盾牌，讓他難以用“違抗命令”的罪名直接壓服，尤其是在對方剛剛取得一場勝利、民意高漲的時候。
陳誠見狀，再次打圓場：“委座，林師長所言，也不無道理。其部隊情況確實特殊。不如這樣，在華東對日作戰期間，可授予‘東方旅’一定的戰術自主權，但其作戰區域、目標和後勤補給，需納入第三戰區統一計劃，並接受戰區派出的高階聯絡官協調。這樣既能發揮其特長，也能保證大局不亂。林師長，你看如何？”
這是一個折中方案，也是預先準備好的臺階。林曉知道，完全拒絕任何形式的協調官是不可能的。他略作思索，回答：“陳部長的方案，職部原則同意。但聯絡官需精幹且熟悉現代戰爭，人數不宜多，職責限於協調溝通、傳遞資訊，不能直接干涉我部內部指揮和作戰行動。此外，我部的後勤補給，特別是油料、特種彈藥和裝備維護配件，需要得到優先保障，否則戰鬥力難以維持。”
他抓住了“戰術自主權”和“後勤保障”這兩個關鍵點。蔣介石看了看陳誠，陳誠微微點頭，示意目前只能先如此。
“好。”蔣介石終於鬆口，但語氣依舊冷硬，“就按辭修說的辦。你的部隊，可以暫時保持現有編制和指揮體系，但必須嚴格遵守作戰區域規定，全力配合戰區行動。你要好自為之，莫要辜負黨國的信任，更莫要行差踏錯，與不該接觸的人接觸。”
最後一句，警告意味十足。林曉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起身立正：“是！職部銘記委座訓示，必當竭盡全力，抗擊日寇，報效國家。”
會談在一種表面妥協、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林曉離開雲岫樓時，山城的霧氣更重了。他知道，這場攤牌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只是將矛盾暫時延後。蔣介石的猜忌和掌控欲不會消失，而“東方旅”的獨立性也絕不會放棄。接下來的每一步，依然需要如履薄冰。但至少，他贏得了在華東抗日戰場上按照自己方式行動的空間和時間。而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回到上海後，該為那個更大的計劃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