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高參離開後的第二天清晨,營地內的氣氛就有些微妙的不安。趙剛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文,臉色凝重地找到正在檢視地圖的林曉。
“旅座,三營報告,他們巡邏隊在營地東北方向五公里處,發現一隊約三十人的武裝人員,穿著百姓衣服,但攜帶武器,行動有軍事痕跡。對方發現我巡邏隊後迅速散入村莊,沒有交火。另外,王主任早上派人來,說接到‘上面’通知,原定今日送達的一部分糧秣被‘臨時調劑’到其他部隊,要推遲幾天。”趙剛頓了頓,“還有,我們派去市區採購部分零配件和日用品的兩名後勤人員,昨晚沒有按時歸營,剛剛聯絡上,說被警備司令部的人以‘核對身份’為由扣了幾個小時,剛剛才放行。”
雷諾在一旁冷哼:“這是軟刀子來了。姓胡的回去一彙報,那邊就開始施壓了。扣補給,派探子,騷擾我們的人員。”
林曉直起身,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預料之中。他們想用這種小動作讓我們感到不便,然後接受他們的‘幫助’和‘安排’。李副主席他們那邊有甚麼訊息?”
“楊立三主任昨天臨走前留了一個秘密聯絡頻率和方式,說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可以聯絡。他們暫時會留在上海附近。”趙剛回答。
林曉走到帳篷邊,看著外面正在晨訓計程車兵。這些跟著他轉戰歐陸的兄弟們,回到祖國,面對的卻是如此複雜的環境。“我們不能一直被這樣試探和掣肘。必須明確我們的立場和原則,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的底線和態度。否則,各種麻煩會源源不斷。”
雷諾皺眉:“公開表態?怎麼說?說我們不聽重慶的?那會立刻被扣上帽子。”
“不說對抗,說合作。不說服從誰,說服從甚麼。”林曉轉過身,眼神堅定,“召集營以上軍官,還有,通知王主任,以‘東方旅’指揮部的名義,邀請所有還在上海的中外主要媒體,今天下午在營地舉行一場新聞釋出會。我要親自講話。”
命令下達,營地立刻忙碌起來。軍官們迅速集結,而接到通知的記者們更是聞風而動,他們敏感地意識到,這位神秘的林將軍,很可能要有重大表態。
下午兩點,在營地中央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臨時搭起的臺子前,擠滿了數十名中外記者和他們的攝影師。場地周圍,“東方旅”計程車兵全副武裝,警惕地站立著,他們的軍容和裝備本身,就是無聲的宣言。王主任也來了,坐在前排,臉色有些不安。
林曉準時出現,依舊穿著那身叢林迷彩,沒有佩戴剛剛獲授的青天白日勳章。他走到臺前,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期待或探究的面孔,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開口,聲音透過簡單的擴音裝置傳開。
“各位記者朋友,感謝大家前來。自我部回國登陸以來,受到了社會各界廣泛關注,也收到了來自各方面不同的聲音。今天,我代表‘東方旅’全體將士,在此鄭重闡明我們的立場和原則,以回應關切,消除誤解。”
臺下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相機快門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第一,”林曉豎起一根手指,“‘東方旅’是一支中國軍隊,由流散海外的華人子弟、不願做亡國奴的同胞志士組成。我們跨越重洋,浴血奮戰,唯一的目的,就是驅逐日寇,光復中華。過去如此,現在如此,直至勝利,永不改變。”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為了更有效地實現這一目的,‘東方旅’必須保持其獨立的指揮體系和作戰風格。這是由我們特殊的組成、長期的作戰環境以及高度專業化的裝備戰術所決定的。強行改變或插入不熟悉我們體系的外部指揮環節,只會降低效率,徒增傷亡,對抗戰大局有害無益。我們尊重國內所有抗日友軍的指揮體系,也請各方尊重我們的獨立性。”
此言一出,臺下微微騷動。王主任的臉色變了變。幾個外國記者迅速記錄。
“第三,”林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豎起第三根手指,“保持獨立,絕不意味著固步自封或排斥合作。恰恰相反,我們願意,並且迫切希望,與國內一切真誠抗日的武裝力量進行合作。這種合作,可以是情報共享,可以是戰術協同,也可以是後勤支援。只要目標一致——打擊日本侵略者,我們的大門始終敞開。我們的槍口,只對準日寇及其幫兇。”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這就是‘東方旅’的原則:在抗擊日本帝國主義這一最高目標下,保持自身獨立高效的指揮與作戰能力,同時與所有抗日力量真誠聯合,槍口一致對外。我們歡迎任何基於此原則的實質性合作提議,也願意在以此原則為前提的條件下,接受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的戰略指導。”
話音剛落,記者席立刻炸開了鍋。手臂如林舉起。
《中央日報》的記者搶先提問,語氣尖銳:“林將軍,您強調獨立指揮,這是否意味著您不打算服從軍事委員會的正式命令?您所謂‘最高統帥部的戰略指導’,與服從命令有何區別?”
林曉看向他,平靜回答:“服從有利於抗日的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但對於具體如何作戰,我們有基於戰場實際和專業判斷的建議權與執行權。這並非特例,任何專業軍隊都應如此。區別在於,我們只執行符合抗戰最高利益的命令。”
美聯社記者問:“將軍,您提到與所有抗日力量合作,這是否包括中共領導下的八路軍和新四軍?您如何看待他們?”
“只要是真心實意、在戰場上打擊日寇的武裝力量,都在我們合作的範圍之內。”林曉回答得清晰明確,“我們對所有在敵後艱苦抗戰的部隊,都懷有敬意。具體合作方式,可以具體商討。”
塔斯社記者問:“您的原則是否意味著,在戰後,您的部隊也將保持這種獨立狀態?”
林曉笑了笑:“這位先生,戰爭尚未結束,談論戰後為時過早。我和我計程車兵們現在只關心如何儘快打敗日本人。戰後軍隊的國家化整編,是勝利後國家需要考慮的事情,我們作為軍人,服從國家人民的最終安排。”
又有記者追問關於補給和與地方關係的問題,林曉都一一作答,核心始終圍繞“獨立”與“聯合抗日”兩點。
釋出會結束後,記者們匆匆散去,急著發稿。王主任走到林曉身邊,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林將軍,您這話……恐怕會讓重慶方面很不高興。”
林曉看了他一眼:“王主任,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討誰高興的。只要有利於打鬼子,問心無愧即可。麻煩你轉告胡高參以及重慶方面,我部的立場已經明確。願意在共同抗日的基礎上合作,但若再有非戰鬥性的掣肘和滲透,‘東方旅’為了自衛和維持戰鬥力,也將不得不採取相應措施。請他們斟酌。”
王主任冷汗都下來了,連連點頭,告辭離開。
回到指揮部,雷諾長出一口氣:“話是說出去了,壓力也會更大。”
趙剛有些擔憂:“旅座,我們這樣算不算公開和重慶鬧僵了?”
林曉搖頭:“沒有鬧僵,只是劃清了底線。我們表達了合作意願,但拒絕了被控制。接下來,就看各方的反應了。重慶可能會進一步施壓,也可能會暫時隱忍,畢竟我們現在還有用,而且民意和國際關注度很高。延安方面,應該會歡迎這個表態。關鍵是,我們自己要穩住。通知各部,加強戒備,內部統一思想。同時,主動聯絡楊立三主任那邊,把我們公開的原則再溝通一下,探討一些具體的情報交換事項。我們要用行動表明,我們說的合作,是認真的。”
他看著地圖上華東地區犬牙交錯的態勢,緩緩道:“原則立起來了,下一步,就該讓所有人看到,遵循這個原則的‘東方旅’,能在抗日戰場上發揮多大的作用。機會,需要我們自己去找,或者去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