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林曉登陸上海的訊息傳遍全國的同時,另一份措辭截然不同的電文,也透過秘密和公開渠道,從陝北黃土高原上的窯洞,飛向了遙遠的黃浦江畔。
延安,棗園。相較於重慶雲岫樓的沉鬱,這裡的氛圍顯得更為明快,儘管條件同樣簡陋。毛澤東披著舊棉衣,坐在靠窗的桌前,就著油燈的光芒,仔細閱讀著幾張粗糙的電報紙,上面是彙總而來的關於“東方旅”和林曉的公開報道及有限情報。他手裡的香菸燃了很長一截菸灰,卻忘了彈。
朱德、周恩來、劉少奇等人散坐在屋內,有的坐著小板凳,有的靠在土炕邊。屋裡瀰漫著菸草和紙張的味道。
“這個林曉,不簡單啊。”毛澤東終於放下電文,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深思的表情,“五千人,漂洋過海,從歐洲殺回來,裝備比美國人給的還好。一登陸,就佔了所有報紙的頭版。蔣介石現在,恐怕是睡不好覺了。”
朱德憨厚地笑了笑:“我看過一些盟軍內部的戰報摘要,北非、義大利、諾曼底、阿登,直到柏林,這支部隊都打了硬仗,而且是巧仗。指揮官有想法,部隊執行力強。最關鍵的是,他們名義上是國軍,但聽調不聽宣,跟重慶不是一條心。”
周恩來接過話頭,他手裡也拿著幾張紙:“綜合各方面情報,可以確認幾點:第一,林曉此人,民族意識強烈,抗日立場極為堅定,這是他所有行動的公開旗幟和內在邏輯。第二,他與美軍高層關係匪淺,但並非簡單的依附關係,更像是一種基於戰功和能力的合作關係,他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第三,他對國內政局,目前表現出一種刻意的超然,拒絕明確站隊,但其部隊中下層官兵,思鄉心切,對國內情況瞭解不深,存在可爭取的空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部隊擁有我們極度缺乏的現代化裝備、訓練和作戰經驗,尤其是重武器、通訊和後勤保障體系。”
劉少奇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這支部隊像一顆突然投入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會影響整個局面。蔣介石想掌控他,又怕掌控不住。我們呢?是看作潛在的威脅,還是可能的助力?或者兼而有之?”
“助力,當然是助力!”毛澤東站起身,在狹小的窯洞裡踱了兩步,“只要是真心打鬼子的力量,就是我們的朋友。何況是這樣一支能打硬仗的朋友。蔣介石睡不著覺,是因為他總想著‘掌控’,想著‘嫡系’。我們不同,我們歡迎一切抗日力量,願意和他們真誠合作。林曉要抗日,我們要抗日,這就是最大的共同點。”
他停下腳步,看向周恩來:“恩來,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的名義,立刻起草一份給林曉將軍暨‘東方旅’全體將士的賀電。電文要熱情,要真誠,熱烈歡迎他們榮歸故土,高度讚揚他們在海外為反法西斯戰爭建立的卓越功勳,表達我們願意與其精誠團結、共赴國難、徹底驅逐日寇的誠意。賀電要透過公開電臺播發,讓全國人民都聽到我們的態度。”
“好,我立刻去辦。”周恩來點頭。
“還不夠。”毛澤東擺擺手,“賀電是姿態,是給外面看的。我們還要有實實在在的接觸。蔣介石肯定會拉攏,也會暗中下絆子。我們要比他們更快,更務實。恩來,你考慮一下,派一個得力、夠規格的代表團,去上海,當面見見這位林曉將軍。不要偷偷摸摸,可以半公開地去。代表團的人選要精幹,既要懂軍事,也要懂政治,還要有靈活處理複雜情況的能力。”
朱德建議:“是不是讓榮臻或者陳賡同志牽頭?他們既有軍事經驗,也擅長統戰工作。”
周恩來思考片刻,說道:“陳賡同志正在太嶽,一時走不開。榮臻同志在晉察冀,過來也需要時間。我看,可以派一波同志先過去。人選我這裡有個初步考慮,請主席和同志們定奪。代表團團長,可以由邊區政府副主席李鼎銘先生擔任,他是黨外人士,社會聲望高,能體現我們的誠意和團結面。軍事方面的負責人,建議派楊立三同志,他負責後勤,正好可以深入瞭解對方的後勤和裝備體系,也能探討可能的合作。再配上一兩名熟悉華東情況、機敏幹練的同志。”
毛澤東沉吟了一下:“李鼎銘先生是個合適的人選。楊立三同志心思細,看得準。就這麼定。告訴代表團的同志,此去上海,任務有三:第一,表達祝賀與慰問,建立直接聯絡渠道。第二,實地考察‘東方旅’的真實情況和林曉本人的態度。第三,探討在華東地區,特別是在對日作戰中,進行戰術配合、情報共享乃至有限物資支援的可能性。態度要坦誠,姿態要放低,我們是去交朋友,談合作的,不是去收編誰的。一切以有利抗日為前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林曉這個人,和他的部隊,是一個變數。用好了,對抗戰大局,對未來的形勢,都可能產生積極影響。至少,不能讓蔣介石輕易地把他變成對付我們的刀子。我們要爭取他,至少是爭取他中立,最好是能成為某種程度上的合作伙伴。這件事,恩來,你親自抓。”
“明白。”周恩來鄭重應下。
幾天後,一份以朱德、彭德懷、葉劍英等將領聯署,言辭熱烈懇切的賀電,透過延安新華廣播電臺,反覆向全國播送。電文中稱“東方旅”為“我中華民族之榮耀”,贊林曉為“傑出之抗日將領”,並呼籲“全國所有抗日部隊緊密團結,共同迎接最後勝利”。這份賀電與重慶方面稍顯程式化的嘉獎令形成了微妙對比,在關注時局的人們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幾乎在賀電播發的同時,一支由李鼎銘、楊立三以及兩名精幹的參謀和警衛人員組成的小型代表團,悄然離開延安,向東行進。他們的路線迂迴而謹慎,穿越多個根據地和游擊區,儘量避開日偽和國民黨頑固派控制的區域,目的地直指上海。
在上海浦東的“東方旅”營地,林曉幾乎同時收到了重慶的嘉獎晉升令(晉升他為陸軍中將,並授予青天白日勳章)和延安熱情洋溢的賀電。雷諾拿著兩份檔案走進指揮部,放在林曉面前。
“旅座,一邊是升官授勳,邀請你去重慶‘述職’。”雷諾指了指那份措辭客氣但透著距離感的國民政府電文,“另一邊是把你誇成一朵花,呼籲團結抗日,我估計很快就會有真人上門了。”
林曉仔細看了兩份檔案,特別是延安的賀電,看了兩遍。他抬起頭,對雷諾和旁邊的趙剛說:“重慶的電報,是官樣文章,後面跟著的是提防和控制。延安的賀電,雖然也有目的,但至少現階段,矛頭一致對準日本,姿態也更積極。回電,以我個人和‘東方旅’的名義,感謝延安方面的祝賀,重申抗日決心,對合作持開放態度,歡迎任何有利於抗日的真誠交流。”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通知張三,加強營地對外的偵察和反偵察。我估計,很快我們這裡就要門庭若市了。重慶的人,延安的人,可能還有美國人、蘇聯人,甚至本地各色人物。告訴弟兄們,保持警惕,一切言行,以我們自己的原則為準。另外,讓後勤部門準備一下,如果真有延安的代表團來,接待規格要得體,但不必奢華。他們長途跋涉過來,恐怕也不容易。”
趙剛問:“旅座,如果延安方面提出具體的軍事合作,比如配合行動、共享情報,甚至……希望獲得一些裝備援助,我們如何應對?”
林曉沉思片刻:“具體合作,可以談。只要目標確實是打擊日軍,符合我們的作戰計劃和能力範圍。情報共享,在對日作戰上,我們可以提供一些。至於裝備援助……”他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的裝備來源特殊,過於敏感,直接援助會給我們和他們都帶來巨大麻煩。但一些非敏感的物資,比如藥品、某些通用零部件,或者戰術訓練交流,是可以考慮的。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讓我們直接捲入國內的黨派衝突,我們的首要敵人,是日本人。”
他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外面正在訓練計程車兵和遠處上海朦朧的天空線。“延安的代表團,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考驗。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務實,也看看我們能在不越線的情況下,為這個國家的抗戰,多做些甚麼。告訴下面,做好接待準備,但也要做好應對任何突發情況的準備。這上海灘,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