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從黃浦江面完全散去,“東方旅”浦東營地外圍的鐵絲網前,已然熱鬧得如同集市。不同膚色、穿著各異的中外記者,帶著攝影師和助手,擠在劃定的臨時接待區前,長槍短炮般的鏡頭齊刷刷對準營地內部。他們中有的西裝革履,有的穿著磨損的卡其布馬甲,但眼神裡都閃爍著同樣的熱切——捕捉頭條新聞的熱切。
王主任帶著幾名手下滿頭大汗地維持著秩序,聲音已經有些嘶啞:“各位!各位新聞界的朋友!請遵守秩序!林將軍軍務繁忙,接受採訪的時間有限,請大家準備好問題,按登記順序……”
他的聲音被一片喧囂淹沒。記者們操著英語、法語、俄語、漢語以及各種方言,大聲提問或相互交談,試圖從任何可能的角度窺探營地的細節。幾個本地的報童穿梭在人群裡,叫賣著剛剛加印出來的號外,頭版上赫然是昨日登陸時模糊但震撼的照片:“歐陸鐵軍驚現淞滬!”“神秘東方旅劍指何方?”
營地內,林曉剛和雷諾、趙剛開完晨會。張三的情報顯示,昨夜營地周邊至少出現了三批不同背景的偵察人員,都被外圍暗哨無聲無息地“請”走了。上海這潭水,比預想的更深。
“旅座,外面那些記者,見還是不見?”趙剛問道,“王主任說,裡面有《中央日報》、《大公報》的,也有路透社、美聯社、塔斯社的,甚至還有兩家好萊塢新聞製片廠的人。不見的話,恐怕輿論上……”
“見。為甚麼不見?”林曉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領,那身獨特的叢林數碼迷彩在此時的上海灘顯得格外扎眼。“我們既然選擇了這樣亮相,就不怕被看。透過他們告訴外界我們是誰,來幹甚麼,有時候比子彈還管用。雷諾,安排一下,就在指揮部前面那片空地上。注意安全警戒,記者只准在指定區域活動。”
上午九點整,當林曉在雷諾和兩名衛兵陪同下,出現在臨時用彈藥箱搭成的簡易“講臺”前時,人群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閃光燈劈啪作響,亮成一片,幾乎蓋過了晨光。許多記者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年輕得過分,面容算不上特別英俊卻線條剛硬,眼神沉靜,與周圍那些彪悍的衛兵相比,甚至顯得有些書卷氣,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王主任搶上前,拿起一個鐵皮喇叭:“安靜!請大家安靜!現在,請國民革命軍陸軍少將、‘東方旅’旅長林曉將軍,接受各位提問。時間有限,每人限問一個問題!”
話音剛落,無數手臂如同樹林般舉起。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首先被點到,他語速很快:“林將軍您好,我是《申報》記者。請問貴部突然登陸上海,是否意味著盟軍將以上海為起點,對華東日軍發動大規模反攻?重慶方面對此有何具體部署?”
問題直指核心,也帶著試探。林曉面對鏡頭,聲音平穩清晰:“‘東方旅’奉命回國參戰,旨在協同國內一切抗日力量,加速日本軍國主義的失敗。我軍行動,將嚴格遵循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的總體戰略。至於具體作戰部署,屬於軍事機密,不便透露。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上海同胞,日軍佔領上海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第二個被點到的是一位金髮碧眼的西方女記者,英語流利:“將軍,我是《紐約時報》的記者安妮·懷特。您在歐戰的成就令人驚歎,如今回到祖國。我們注意到您的部隊裝備極其先進,與國內其他部隊差異巨大。您認為您的部隊將在未來的對日作戰中扮演何種角色?是決定性的尖刀,還是……”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林曉微微一笑:“懷特小姐,戰爭是體系的對抗,勝利屬於所有為之付出犧牲的人。‘東方旅’是一支專業軍隊,我們擅長完成被賦予的艱難任務。我們的裝備是工具,最重要的是使用這些工具的人,以及他們為何而戰。我們的角色,就是在中國戰區的統一指揮下,在需要我們發揮特長的地方,盡最大努力消滅敵人,減少戰友和民眾的傷亡。”
接著,一個蘇聯塔斯社的男記者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道:“林將軍,您和您的部隊在柏林與紅軍有過合作。您如何評價東線戰場對二戰勝利的貢獻?您認為盟國間的合作在戰後應如何延續?”
這個問題政治意味更濃。林曉斟酌了一下詞句:“蘇聯紅軍在東線的英勇戰鬥和巨大犧牲,為擊敗納粹德國做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這是客觀事實。至於戰後合作,那是政治家們需要考慮的宏大課題。作為一名軍人,我堅信,任何能為世界帶來持久和平的合作框架,都值得期待。”
提問接連不斷,有問戰術細節的,有問個人經歷的,有問對日本戰局看法的。林曉回答得既有分寸,又時不時流露出一種冷峻的幽默。當一位法國記者問他是否想念巴黎時,他回答:“想念塞納河畔的咖啡,但更想念黃浦江畔早點攤上的豆漿油條。”引起一陣笑聲和本土記者的共鳴。
氣氛看似熱烈融洽,直到一個穿著考究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華人男記者被點到。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開口是略帶港味的國語:“林將軍,鄙人《香港南華早報》記者。據鄙人所知,貴部雖名義上隸屬國軍序列,但兵員構成、裝備來源乃至指揮體系,皆有其……特殊性。近日滬上亦有傳言,關於貴部之最終歸屬與政治立場,各方多有揣測。請教將軍,貴部是否如外界某些猜測所言,乃一獨立軍事集團?其未來動向,是否完全聽命於重慶?”
問題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間讓現場安靜了不少。王主任的臉色變了變,想開口打斷,林曉卻擺了擺手,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名記者。
“這位記者先生,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說法。‘東方旅’的官兵,絕大多數是流散海外或在國內抗戰中與部隊失散後,重新聚集起來的華人子弟。我們抱著驅逐日寇、光復中華的共同目標而戰。我們的裝備,是歷經血戰從敵人手中奪取,或由盟友基於共同抗戰目標所提供。至於指揮,”林曉略一停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斬釘截鐵,“在抗擊日本侵略者這一最高目標下,‘東方旅’願意接受一切有利於此目標的合理排程與配合。我們不是任何人的私兵,我們為國家民族而戰。我們的立場,就是抗日的立場。任何有利於抗日的命令,我們都會考慮執行;任何破壞抗戰、損害國家民族利益的行為,‘東方旅’全體將士,也自有判斷和應對的原則。”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獨立”,但句句都表明了不容干涉的底氣。那記者還想追問,林曉已經轉向了下一位。
採訪接近尾聲,那位《紐約時報》的女記者安妮·懷特再次舉手,並且不顧規則高聲問道:“將軍,最後一個問題!有訊息稱,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已向您發出私人邀請,您是否會參與即將到來的對日本本土的最終行動?”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池塘。連王主任都愣住了,顯然對此一無所知。所有鏡頭再次死死對準林曉。
林曉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麥克阿瑟的邀請?他確實透過盟軍渠道收到了一些含糊的資訊,但遠未到“私人邀請”的程度。這個女記者的訊息渠道,不簡單。
“懷特小姐,你的訊息很靈通。”林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作為中國軍人,我的首要職責在我的祖國。至於其他戰場的需要,我會在上級的統一安排下考慮。今天的採訪到此為止,謝謝各位。”
他不顧記者們後續的呼喊,在衛兵護衛下轉身走回指揮部。身後,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記錄下他挺拔而略顯神秘的背影。
當天下午及隨後的幾天,世界主要報紙的頭版,幾乎都被林曉的照片和“東方旅”登陸的訊息佔據。標題各異:“東方戰神凱旋!”“謎一樣的部隊,謎一樣的將軍!”“上海灘迎來變數?”“他,會是太平洋戰場的最後王牌嗎?”……
媒體狂歡的背後,暗流更加洶湧。林曉在採訪中展現出的強勢與獨立,透過電波和報紙傳遍了上海,傳向了重慶、延安、東京乃至華盛頓。各方勢力對他的評估和策略,都在悄然調整。
指揮部內,林曉看著桌上攤開的幾份不同立場、但都將他置於頭版的報紙,對雷諾說:“瞧,我們現在是聚光燈下的靶子了。想拉攏的,想對付的,都會更快出招。”
“那個《南華早報》的記者,還有那個美國女記者,問題都很刁。”雷諾皺眉。
“嗯。派人留意一下他們的背景。另外,”林曉指著報紙上自己那張被放大的頭像,“‘東方戰神’?這帽子扣得可真高。不過,既然戲臺已經搭好,角兒也上了場,這齣戲,我們就得唱到底。通知部隊,提高警惕,準備應對任何情況。真正的考驗,恐怕等不到日本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