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二十米見方的空地上彷彿凝固了。晨霧尚未散盡,懸浮的微塵在漸強的天光中清晰可見。槍口、目光、還有隧道深處那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構成了一個無形的壓力場,中心便是孤身站在那裡的張三。
OSS那邊,一個留著短鬚、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向前走了半步,他穿著野戰夾克,沒戴軍銜標識,但姿態明顯是負責人。他上下打量著張三,率先開口,英語帶著中西部的口音:“傳話?為誰傳話?你,或者你背後的人,憑甚麼覺得有資格在這裡‘談生意’?我們死了三個人才清理掉門口的德國耗子。”他瞥了一眼NKVD的方向,意思很明顯——還有這些不請自來的俄國熊。
張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NKVD那邊。站在最前面的是個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西伯利亞凍土的金髮男人,穿著合體的蘇軍制服(同樣沒有部隊標識),藍灰色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他沉默地看著張三,等待著。
“為能帶你們看到隧道真正秘密的人傳話。”張三的聲音平穩,目光掃過雙方,“也為能避免你們在這裡繼續互相消耗,最後讓真正的寶藏永遠消失,或者便宜了第四方的人傳話。”他特意強調了“第四方”,暗示可能還有別的勢力覬覦,比如徹底瘋狂崩潰前的納粹殘餘,或者其他聞風而來的黑市鬣狗。
OSS的負責人,我們姑且稱他為安德森,眯起了眼睛:“真正的秘密?我們看到了車廂,雖然沒進去。裡面有甚麼?金條?鈔票?就這些?”
“不止。”張三搖頭,“那只是放在外面給人看的。更深的地方,有你們雙方都會感興趣的東西。技術資料,也許是關於噴氣引擎,也許是關於火箭,也許是別的……以及,更多來自歐洲各地的‘收藏品’。”他刻意提到了“噴氣引擎”和“火箭”,這是林曉根據系統資訊和當前局勢判斷OSS和NKVD都必然極度關注的領域。至於“收藏品”,則是對NKVD的暗示——那些可能來自東歐和蘇聯佔領區的藝術品。
果然,安德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而那個NKVD的金髮男人,伊萬諾夫,第一次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帶著金屬質感:“你有甚麼證據?你又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提供甚麼。”張三從懷裡(在出來前,他特意將幾幅較小的畫作分拆,用油布包了貼身放著)緩緩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動作極其緩慢,避免引起誤判。他揭開油布一角,露出一幅鑲嵌在精緻畫框中的油畫畫作邊緣——那是一幅風景畫的一角,風格鮮明。
伊萬諾夫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是懂行的人,或許出發前就得到過相關指示。那畫風,很像是被掠奪的蘇聯博物館藏品之一。
安德森可能對藝術沒那麼敏感,但他看到了伊萬諾夫的反應,立刻明白這東西有分量。
“這只是樣本。”張三重新包好畫作,“來自隧道深處的樣本。類似的,還有關於‘瀑布’和‘報復’的部分圖紙影印件(他用了德國可能使用的火箭專案代號‘瀑布’和‘報復’來增加可信度)。而我的提議很簡單:合作探索,按比例分配。避免火併,各取所需。”
“比例?怎麼分?”安德森立刻追問,這是關鍵。
“技術資料,複製兩份,你們各得一份原件或完整複本,我們保留一份複本作為‘中介費’和風險補償。”張三說出了林曉指示的核心條件之一,掌握一份技術複本,就擁有了未來潛在交換或研究的資本。“已發現的金條和貨幣,三方均分。藝術品……”他頓了頓,“原則上,明確來源國的,建議由我們三方共同監督,在未來歸還其合法所屬國家或機構。這有利於所有人的聲譽。”
“歸還?”安德森嗤笑一聲,“多麼高尚。誰來確定‘合法所屬’?戰前的主人?還是現在佔領它的政府?俄國人?”他挑釁地看了一眼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冷冷道:“屬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及其加盟共和國的財產,必須無條件歸還。這是底線。”
“那屬於法國、荷蘭、比利時的呢?”安德森反問,“也交給你們‘保管’?”
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張三適時插話,聲音提高了一些:“所以需要協議和監督!正因如此,才需要合作!如果我們在這裡互相開槍,這些東西要麼毀於混戰,要麼被聞訊趕來的德軍殘餘或其他甚麼人趁亂奪走!想想看,如果德國人狗急跳牆炸燬隧道,或者把資料轉移給……比如南美的某些‘朋友’,誰會睡不著覺?”
這話戳中了雙方的隱憂。納粹技術的外流,是美蘇都不想看到的。
“你們想要一份技術複本,還要分錢?”安德森盯著張三,“胃口不小。憑甚麼?就憑你們先發現?現在我們都在這裡。”
“憑我們有人已經深入過隧道,知道里面的部分結構和危險。”張三毫不退讓地對視,“憑我們可以作為‘緩衝’,防止你們雙方在探索時因為猜忌直接交火。也憑……”他指了指隧道入口內隱約可見的德軍身影,“裡面可能還有硬骨頭,需要人一起啃。我們的人可以打頭陣。”
用風險換份額。這是赤裸裸的談判。
伊萬諾夫沉默了片刻,與身後一個像是副手的人低聲快速交換了幾句俄語。然後他看向張三:“你們代表誰?‘東方旅’?林曉?”
張三心中一震,對方果然知道!但他面色不變:“我代表能促成這件事、並且願意遵守協議的一方。名字不重要。”
伊萬諾夫似乎並不指望他承認,轉向安德森,用英語說:“美國人,你怎麼想?繼續在這裡對峙,等到德國人從別的出口把東西搬空,或者等到我們的上級和你們的華盛頓直接通話‘討論’?”
安德森臉色陰晴不定。他知道伊萬諾夫說的是實情。高層政治博弈太慢,而且變數太多。在這裡,他們這些一線人員有機會先拿到實實在在的東西。一份完整的技術複本,一筆可觀的黃金外匯,還能在藝術品歸還上佔據一定主動權(這是政治資本),總比空手而歸或者跟俄國人在這裡拼個兩敗俱傷要強。
“三方均分黃金貨幣,我同意。技術資料,美蘇各得一份完整原件或經公證的等質複本。你們……”他指著張三,“可以保留一份非核心部分的複本作為……酬勞。藝術品,成立聯合清點小組,登記造冊,暫由我們三方共同封存於中立地點(比如瑞士),待戰後由相關國家和盟國委員會協商處理。探索行動,由三方派出等額人員組成聯合小隊,統一指揮……輪流擔任指揮。”
伊萬諾夫補充道:“指揮權必須明確,探索順序和區域劃分需事先約定。任何一方不得單獨行動。發現物品,當場登記,三方代表簽字確認。”
張三心中快速權衡。林曉的底線是技術複本和部分貨幣。藝術品的處理方式雖然複雜,但符合道義,也能避免美蘇直接爭奪。指揮權輪流,意味著相互制約。
“可以。”張三點頭,“但我們需要書面協議,哪怕只是簡易備忘錄,三方負責人簽字。並且,我們需要安全離開的保證,在行動結束後。”
“那是自然。”安德森似乎鬆了一口氣,協議框架達成,避免了最壞的結果,“但如果你們的人耍花樣,或者隧道里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真正秘密’……”
“那就按協議,只分配已發現的車廂財物。我們分文不取,自行離開。”張三斬釘截鐵。
伊萬諾夫最後看了一眼隧道深處,那嗡鳴聲似乎一直存在著。“很好。起草備忘錄吧。就用英語和俄語。希望你的中文長官也能看懂。”他這句話,算是徹底挑明瞭知道張三的背景。
協議在一種極其務實又互不信任的氣氛下迅速草擬。紙張是從OSS的野戰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筆是伊萬諾夫提供的鋼筆。條款簡潔而明確,涵蓋了分配原則、探索規則、安全保證和爭議處理(約定如有爭議,以現場三方指揮官投票決定,2:1透過)。安德森、伊萬諾夫和張三(簽了一個代號)分別在兩份備忘錄上簽字。
就在簽字完畢,三方準備各自抽調人員組成聯合探索隊時,隧道深處,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低沉嗡鳴聲,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絕對的寂靜瞬間降臨,比之前的對峙更加令人不安。
所有人都愣住了,望向那黑黢黢的洞口。
緊接著,隧道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像是巨型金屬閘門關閉的“轟隆”聲,隱約還夾雜著德語驚恐的喊叫和零星的槍響!
隧道里的德軍殘餘,似乎觸動了甚麼,或者……裡面還有別的東西?
剛剛達成的脆弱的“分蛋糕”協議,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瞬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真正的探索尚未開始,未知的變故已經降臨。張三、安德森、伊萬諾夫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凝重。
蛋糕就在眼前,但餐桌上,似乎還有一位不請自來的、沉默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