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爾區的天空,彷彿永遠蒙著一層由煤灰、硝煙和絕望混合成的灰黃色帷幕。合圍圈如同一隻不斷收緊的巨手,指縫間漏出的不是生機,而是日漸稀薄的抵抗槍聲和愈發洶湧的投降浪潮。
“東方旅”負責的利珀河防線段,最初幾天還承受了數次營連規模的德軍試探性突圍,那些由黨衛軍軍官督戰、眼神裡混雜著瘋狂與恐懼的衝鋒,在嚴陣以待的機槍、火炮和坦克面前,迅速化為河岸陣地前層層疊疊的屍體。但很快,這種有組織的衝擊就變得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一群群,乃至成建制舉著白旗走來的國防軍士兵。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許多人扔掉了武器,只揹著簡單的行囊或乾脆空著手,眼神空洞而麻木,在“東方旅”士兵槍口的指向下,沉默地走進用鐵絲網臨時圍出的俘虜聚集區。人數之多,很快超出了後勤部門的處理能力,只得依靠空投食品維持,並緊急向後方轉運。
指揮所裡,電臺傳來友鄰美軍部隊類似的訊息,甚至更誇張——整團、整師的德軍部隊,在軍官的帶領下,集體向盟軍投降。魯爾這個巨大的“法萊斯口袋”正在迅速失血、癱軟。
“莫德爾完了。”雷諾看著最新的俘虜統計和偵察報告,語氣複雜,“他的司令部還在包圍圈裡某個地方,但命令已經出不了方圓二十公里。部隊失去組織,補給斷絕,除了少數死硬分子,沒人想為柏林地堡裡的那個瘋子陪葬。”
林曉站在地圖前,目光卻早已越過了魯爾區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城鎮標記,投向了更東方——那裡,代表著蘇軍的紅色箭頭已經極度逼近奧得河,距離柏林僅剩幾十公里。而代表盟軍的藍色箭頭,雖然在西線縱橫馳騁,但主力仍在清理魯爾這個龐然大物,向柏林方向的推進相對遲緩。
歷史的知識在他腦中冰冷地提示著:柏林,將主要由蘇軍攻克。這不僅是一場軍事競賽的結果,更是雅爾塔會議上那些桌面下交易的體現。但“東方旅”在這裡,他林曉在這裡,難道只是為了接收俘虜,打掃戰場,然後眼睜睜看著紅旗插上國會大廈?
“旅座,”趙剛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今天又接收了大概兩千名俘虜,主要是步兵,也有一些後勤和技術兵。有個德軍少校,是通訊軍官,他說願意提供他們師部殘存的密碼本和通訊記錄,換取‘較好的待遇’。我們……怎麼處理?”
這是一個縮影。每天都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投降、交涉、提供情報以換取承諾。戰爭正在以一種迅速瓦解的方式走向終結。
林曉轉過身,目光掃過雷諾和趙剛:“你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做甚麼?守住這裡,接收越來越多的俘虜,直到魯爾區徹底肅清?還是……做點別的?”
雷諾愣了一下:“命令是讓我們參與合圍並鞏固防線,防止德軍向東突圍……目前看來,突圍威脅已經很小了。主力應該會逐步抽調去加強向柏林的推進。”
“逐步抽調?”林曉搖了搖頭,手指重重戳在柏林的位置,“太慢了。等我們‘逐步’清理完魯爾,柏林的故事可能已經寫完了。那裡不僅僅是希特勒的老巢,更是象徵!誰先踏上柏林的土地,誰先攻入它的中心,在未來的歷史上,話語權會截然不同。”
趙剛眉頭微皺:“旅座,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守了?可命令怎麼辦?這麼多俘虜和佔領區也需要維持。”
“命令是死的,戰場是活的。”林曉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絡繹不絕被押送過去的德軍俘虜,“魯爾區大局已定,莫德爾和他的集團軍群已經是甕中之鱉,翻不起大浪了。留下必要的兵力,配合友軍維持包圍圈,接收投降,清剿零星抵抗。而我們‘東方旅’的主力——最精銳的裝甲部隊、機械化步兵、偵察兵和炮兵——必須立刻抽身出來,繼續向東,全速向柏林方向挺進!”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我們不能滿足於只當個看客,更不能只當個清道夫。柏林,我們必須去!哪怕只能在外圍參與,哪怕只能分享一部分榮光,也必須讓世界看到,中國軍人,在這場終結納粹的最後一戰中,沒有缺席!我們要在柏林城下,留下自己的印記!”
雷諾被林曉話語中的決絕和野心所感染,血液似乎也熱了起來,但他仍有顧慮:“指揮部會同意嗎?這相當於擅自變更主要任務區域。而且,後勤補給線……”
“給艾森豪威爾將軍和盟軍最高統帥部發報,”林曉語氣不容置疑,“詳細陳述魯爾區當前敵情已根本性惡化,我軍正面之敵已喪失大規模作戰能力。建議由後續友軍部隊接防鞏固任務,‘東方旅’作為機動性最強的精銳部隊,應即刻東調,加強易北河方向突擊力量,以期最快速度與東線蘇軍會師,並對柏林形成西面壓力。附上今日俘虜資料及敵軍投降部佇列表作為佐證。”
他頓了頓:“同時,命令部隊秘密進行東進準備。裝甲車輛檢修,彈藥油料集中補給,傷員和後送俘虜事宜交給趙剛負責統籌。我們只帶最精幹的力量,最快的輪子。至於後勤……”他看了一眼雷諾,“我們不是有‘海狼’和查理的航空隊建立起來的特殊補給渠道嗎?何況,一路東進,德軍崩潰後遺棄的物資倉庫不會少。以戰養戰,我們最擅長。”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兵拿著最新的電文跑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旅座,剛收到一封明碼電報,來自……包圍圈內,署名是德軍B集團軍群司令部聯絡官。他們……請求就區域性停火和投降事宜進行談判,點名希望與‘東方旅’指揮官接洽。”
指揮所裡頓時一靜。雷諾和趙剛都看向林曉。敵方集團軍群司令部直接找上門來談判投降,這無疑是巨大的戰果和榮譽。但這也意味著,一旦接手談判,必將陷入繁瑣的細節和後續的接收工作中,東進柏林的計劃立刻就會被打斷。
接受投降,穩拿眼前的功勞與榮譽?還是拒絕糾纏,繼續前進,去搏一個更大的、卻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
林曉幾乎沒有猶豫。他走到通訊兵面前,拿過電文紙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回覆他們:我部已收到請求。然受降事關重大,非我部許可權所能獨斷。已將此請求轉呈盟軍高階指揮部及友鄰部隊。請其依循正式渠道,向當前接觸之盟軍部隊接洽投降事宜。”他將電文遞還給通訊兵,“原文照發,不用加密。”
通訊兵領命而去。雷諾有些吃驚:“旅座,這……這可是莫德爾司令部的投降談判!”
“正因如此,才不能接。”林曉目光深邃,“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更是一個拖延時間的陷阱。莫德爾這類軍人,即便投降,也會提出一堆條件,耗費時日。我們沒時間陪他們玩這套程式。把這個‘功勞’讓給正好需要鞏固戰果的友軍吧。我們的目標在前方,不在這個即將熄滅的火山口。”
他看向趙剛:“趙剛,你留下,帶二團、部分工兵和後勤單位,協助友軍處理這一區域的受降和維穩事宜。記住,原則是快速、有序,不糾纏細節,保障我軍通道暢通即可。”
他又看向雷諾:“通知一團、裝甲營、偵察營、直屬炮兵和防空部隊,一小時後集結,完成最後準備。我們連夜出發,向易北河,向柏林方向。告訴弟兄們,魯爾的仗打完了,現在,我們去打最後一場,也是最大的一場!”
命令如石頭投入水中,激起層層波瀾,又以驚人的效率化為行動。一小時後,利珀河畔,“東方旅”的主力如同收回了觸手的章魚,從防線上悄然脫離,只留下必要的掩護部隊。一支規模減小但更加精悍、殺氣騰騰的鋼鐵縱隊,在暮色中引擎轟鳴,車燈劃破魯爾區上空的陰霾,向著東方,向著那片戰火最終匯聚之地,義無反顧地疾馳而去。
身後,是逐漸沉入投降與混亂的巨型工業囚籠;前方,是未知的競賽、最後的壁壘,以及歷史的聚光燈。林曉坐在顛簸的指揮車裡,看著後視鏡中遠去的魯爾煙雲,心中一片平靜的熾熱。
接受投降,是結束。繼續前進,是開創。他選擇了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