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森納赫地下室發現的檔案與零件,被立即置於最嚴密的看守之下。林曉的加密電報在盟軍高層激起了遠比他預期更劇烈的漣漪。不到二十四小時,一架帶有美國陸軍航空隊標記的C-47運輸機便在戰鬥機的護衛下,降落在剛剛修復的野戰跑道旁。機上下來的人員並非穿著軍裝的將領,而是幾位身著便服、神色嚴肅、手提特殊材質箱子的文職人員,其中領頭的是位戴著厚厚眼鏡、頭髮花白的教授模樣人物。他們與林曉進行了簡短而高效的會談,仔細查驗了那批資料後,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震驚與興奮的神情。
“林將軍,您和您的部下發現的東西……價值無法估量。”那位被稱為“安德森博士”的領頭者推了推眼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這不僅僅是某項武器技術的突破,它涉及多個基礎科學和前沿工程領域……甚至可能改變未來。我們必須立刻將它們轉運到安全地點進行深入研究。最高層對此非常重視。”
林曉沒有多問細節,只是簽署了必要的移交檔案。他知道,這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知識碎片,已經開始對這個世界的科技樹產生難以預測的影響。送走這批特殊“訪客”,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添了一層隱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東方旅”和他本人,因此事恐怕已在某些絕密的檔案裡,被標記上了更特殊的符號。
不過,現實的戰爭程序並未因此停頓。盟軍最高統帥部的戰略意圖清晰而宏大:不給德軍任何重整旗鼓的機會,利用萊茵河突破造成的混亂,以最快速度向東、向北卷擊,分割、包圍並殲滅德軍在西線最後的重兵集團。而首要目標,便是德國的工業心臟——魯爾區。
龐大的作戰命令如雪片般下達。美軍第1、第9集團軍從南北兩翼展開巨大鉗形攻勢,目標直指魯爾區背後的交通樞紐帕德博恩和卡塞爾,意圖封閉這個巨大的“口袋”。而“東方旅”接到的命令,是作為整個盟軍右翼快速縱隊的一部,向東北方向迅猛穿插,搶佔利珀河沿岸關鍵渡口和城鎮,與北面的美軍部隊會師,徹底紮緊口袋的東南邊緣。
“這是一場賽跑,”林曉在作戰會議上指著地圖,“我們要趕在德國人明白過來、並開始向東突圍之前,把門關上。莫德爾不是庸才,他的B集團軍群雖然受損,但仍有相當實力,一旦被困,困獸猶鬥,戰鬥會異常艱苦。我們的任務,就是成為那道他撞不開的閘門之一。”
沒有時間休整,部隊再次開拔。這一次的推進,伴隨著更明確的目的地和更緊迫的時間表。他們幾乎是以強行軍的姿態,穿過越來越密集的城鎮和工業郊區。景象愈發荒誕:一邊是冒著滾滾濃煙(有些是盟軍空襲所致,更多是德軍或德國工人自己實施的破壞)的工廠廠房和煉焦爐,另一邊則是田野裡成群結隊、茫然西行的德軍俘虜,以及從地下室和防空洞裡鑽出來、面黃肌瘦、眼神複雜的德國平民。戰爭的毀滅性與終結感,在這裡交織得觸目驚心。
“東方旅”的機械化前鋒在泥濘的春雪和漸融的凍土上奮力前行,不時與試圖遲滯他們或同樣向東尋找出路的德軍後衛部隊發生交火。這些戰鬥規模不大,但異常激烈,德軍往往依託熟悉的廠區建築和複雜地形進行絕望抵抗。張三傷愈歸隊,帶著他的偵察兵始終活躍在最前方,像最敏銳的觸角,提前發現危險,也探尋著可行的捷徑。
在一次爭奪重要公路橋的戰鬥後,林曉站在被炮火燻黑的橋頭,看著工兵緊張地檢查橋樑承重,以便坦克透過。雷諾遞過來一份剛截獲並破譯的德軍電文碎片:“是B集團軍群司令部發出的,命令各部‘向東南集結,準備突圍’……看來莫德爾嗅到危險了,他想從我們這邊撞開缺口。”
林曉看向東北方向,那裡天空被魯爾區工業煙塵染成一種病態的暗紅色。“他不會成功的。命令部隊,加速!不惜一切代價,在二十四小時內抵達利珀河指定位置,建立防禦陣地!告訴弟兄們,我們要抓一條大魚,絕不能讓它從網裡溜了!”
最後的衝刺開始了。疲勞被高昂的使命感和競爭意識壓過。“東方旅”的官兵們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和紀律性。坦克駕駛員在發動機過熱報警聲中堅持前進;步兵們坐在顛簸的車輛上抓緊時間打盹,一到目的地就立刻跳下投入土木作業;後勤車隊冒著被散兵遊勇襲擊的風險,將彈藥和給養源源不斷送上前沿。
當先頭部隊的坦克推開利珀河畔小鎮外圍的簡易路障,擊潰一小股象徵性防守的國民衝鋒隊時,他們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六個小時。更重要的是,他們透過電臺,與北面同樣剛剛抵達對岸的美軍先遣隊取得了聯絡。兩支跨越萬里、從不同方向殺來的盟軍鐵流,在利珀河畔實現了歷史性的握手。雖然連線點還很薄弱,但魯爾口袋東南角的最後一顆釘子,已經釘下。
林曉登上小鎮唯一一座未被徹底毀壞的水塔頂部。望遠鏡裡,利珀河蜿蜒東去,對岸隱約可見美軍車輛揚起的塵土。向西、向北望去,則是無邊無際的廠房屋頂、高聳的煙囪(許多已不再冒煙)、以及被炸得支離破碎的鐵路網。這片曾經為納粹戰爭機器提供無盡鋼鐵、煤炭和武器的土地,如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合攏的囚籠。超過三十萬德軍士兵,包括莫德爾元帥的整個B集團軍群司令部,都被籠罩在這片日益縮小的陰影之下。
空中傳來持續的轟鳴,不是戰鬥機,而是成群結隊的盟軍轟炸機和運輸機。轟炸機繼續摧毀著區內殘存的軍事目標和交通節點,而運輸機則開始向已確認被包圍的德軍陣地空投傳單,敦促他們投降。
“合圍完成了。”雷諾走到他身邊,長長舒了口氣。
林曉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勝利在望的輕鬆。他看著腳下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以及遠處那些沉默的、象徵著工業力量的巨大陰影。合圍只是開始。被圍的德軍仍有強大的戰鬥力,他們擁有儲備的彈藥和物資,以及絕望所激發出的最後瘋狂。接下來,將是艱苦的壓縮、清剿,以及面對可能發生的慘烈突圍嘗試。
同時,他也知道,對魯爾區的佔領和接收,將無比複雜。這裡不僅有龐大的工業設施需要接管、防止破壞,還有數以百萬計的平民需要安置、管理,更有無數像埃森納赫那樣的“秘密”,可能隱藏在這片廢墟的各個角落。
“給指揮部發報:‘東方旅’已按計劃抵達利珀河指定位置,與友軍建立聯絡。魯爾東南合圍圈初步封閉。”林曉下達命令,聲音平靜而堅定,“同時,命令各部隊,立即轉入防禦,加固陣地,儲備彈藥,準備應對敵軍大規模突圍。告訴所有人——大魚已在網中,但把它拖上岸之前,絕不能鬆懈。”
水塔下的鎮子裡,“東方旅”計程車兵們正在匆忙構築工事,坦克開進預設的阻擊位置,炮兵忙著測算射擊諸元。更遠處,魯爾區特有的渾濁空氣裡,隱約傳來了悶雷般的炮聲——那是口袋內的德軍在試探,或是盟軍在進一步收緊絞索。
林曉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被圍困的、孕育了戰爭也終將被戰爭吞噬的工業巨獸,轉身走下水塔。戰略性的合圍已然達成,但戰役遠未結束。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在這片德意志的工業心臟地帶,他預感到,自己和他的“東方旅”,將見證的不僅僅是又一場軍事上的勝利,還有一場帝國徹底崩解前,所有混亂、絕望與秘密的最終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