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東岸的橋頭堡，在白晝與黑夜交替的持續壓力下，如同緩慢生長的珊瑚礁，一寸一寸地向內陸延伸。德軍的抵抗依舊激烈，但那股困獸猶鬥的瘋狂中，已經開始夾雜著越來越多絕望與麻木的氣息。夜間的神秘恐懼和白天的鋼鐵碾壓，正在雙重侵蝕著他們的意志。對於“東方旅”和後續跟進的盟軍部隊而言，形勢似乎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
然而，林曉心中那份揮之不去的不安感，隨著橋頭堡的擴大，反而愈發強烈。德軍的反應太“正常”了——節節抵抗，有序後撤，依託預設防線遲滯……這符合軍事常理，但不符合納粹政權在窮途末路時慣有的、歇斯底里的瘋狂。希特勒和西線德軍高層，絕不會坐視一個盟軍橋頭堡在萊茵河東岸穩固存在，尤其是這個橋頭堡並非唯一的雷馬根方向，而是出現在他們原本以為相對安全的河段。
“他們在準備甚麼？”林曉站在剛剛奪取的一處德軍團級指揮所裡，對著牆上那幅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標註更詳細的區域地圖，眉頭緊鎖。地圖上，代表己方推進的藍色箭頭已經刺入東岸約五公里，但前方依舊是大片標註著德軍防禦符號的複雜丘陵和林地。
雷諾拿著一份最新的傷亡和彈藥消耗統計走進來：“旅座，部隊需要休整，彈藥尤其是重炮炮彈消耗很大。德國佬的炮兵雖然被我們壓制了不少，但總有冷炮打過來，很準。”
“炮兵……”林曉的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搜尋，“他們的炮兵反應有點慢，但落點越來越集中在我們後方，尤其是浮橋和渡口區域。”他指向地圖上浮橋的位置，“他們在試射，在修正。”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擔憂，指揮所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任何炮擊的、沉悶到極致的轟鳴！聲音來自遙遠的東方，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呻吟。緊接著，是尖銳到撕裂空氣的、長達十數秒的淒厲呼嘯，由遠及近，朝著西面——很可能是浮橋方向——猛撲而去！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儘管炮彈顯然不是衝著指揮所來的。
幾秒鐘後，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從萊茵河方向傳來，連腳下的大地都為之震顫！指揮所的窗戶玻璃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甚麼鬼東西？！”雷諾臉色一變，“這絕不是普通的150或210榴彈炮！”
林曉已經衝到了通訊電臺前：“浮橋！立刻聯絡浮橋守衛和西岸指揮部！報告情況！”
短暫的、令人心焦的等待後，電臺裡傳來王鐵柱嘶啞而急促的聲音，背景是巨大的爆炸餘波和混亂的喊叫：“旅座！浮橋遭重炮轟擊！落點距離橋體不到五十米！炸起的水柱有十幾層樓高！衝擊波……衝擊波差點掀翻了一段橋體！有人員傷亡！這炮彈……他媽的太大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炮彈！”
“彈著點特徵？能判斷口徑和來源方向嗎？”林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爆炸威力極其恐怖，掀起的泥土和河水裡夾雜著混凝土碎塊……可能是特種混凝土穿甲彈！方向……大致是東北，距離很遠，聽聲音至少在十五公里以外！”
十五公里以外！能打出如此威力炮彈的重炮！林曉和雷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絕不是普通的列車炮或已知的德軍重型榴彈炮，很可能是……
“卡爾……”林曉低聲吐出這個在德軍秘密武器清單上令人忌憚的名字。600毫米口徑的“卡爾”重型臼炮，代號“雷神之錘”，是德軍用於攻堅和摧毀超級堅固目標的怪獸。它使用的大型混凝土穿甲彈，正是為了砸穿厚重掩體和工事而設計。如果德軍將這種怪物調來轟擊浮橋……
彷彿是為了徹底打消他們的僥倖心理，不到二十分鐘，第二發那標誌性的、令人窒息的沉悶轟鳴和撕裂長空的呼嘯再次響起！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炮彈的軌跡直奔萊茵河！
“轟隆——！！！”
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的爆炸聲傳來，甚至能看到西面河岸方向騰起的一小團混合著水汽和煙塵的蘑菇狀雲團。電臺裡瞬間充滿了混亂的尖叫和彙報。
“命中！命中浮橋中段！重複，浮橋中段被直接命中！”
“橋體斷裂！有車輛落水！”
“火力掩護！搶救傷員！工兵！工兵上啊！”
王鐵柱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帶著哭腔和決絕：“橋沒全斷！但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我們在搶修！但德國佬的炮……他們還會打！旅座，我們需要空中支援！找到那門該死的巨炮幹掉它！不然橋撐不過下一輪！”
浮橋，這條“東方旅”和後續盟軍部隊的生命線，危在旦夕！一旦浮橋被徹底摧毀，已經過河的部隊將成為孤軍，面臨被德軍優勢兵力圍殲的風險。而德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惜動用壓箱底的超級武器，也要掐斷這條通道。
指揮所內氣氛降至冰點。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查理不在，航空隊正在其他空域執行任務，且這種超重型火炮通常隱藏在堅固的掩體或複雜地形中，空中偵察和攻擊難度極大。
“命令王鐵柱，不惜一切代價，搶修浮橋！能恢復多少通行能力就恢復多少！”林曉的聲音冰冷如鐵，“命令已渡河各部，收縮防禦，節省彈藥，做好……獨立作戰的準備。”他頓了頓，看向張三，“你的‘貓頭鷹’小隊，還有力氣嗎？”
張三立刻站直：“有！”
“帶上你的人，還有最好的觀測和通訊裝置。我要你們立刻出發，向東北方向滲透。”林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一個大致區域，“找到那門‘卡爾’！找到它的確切位置、掩護工事、警衛和補給情況！你們不需要攻擊它，你們的眼睛，就是摧毀它的第一顆炮彈！”
“明白！”張三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曉叫住他，目光深沉，“這次不是黑夜。‘卡爾’的射程和威力，意味著它的陣地必然有重兵把守，防空嚴密，而且很可能有配套的觀測和通訊系統。你們的任務不是強攻，是找到它，盯死它，把座標傳回來。哪怕……回不來，也要把座標傳回來！”
張三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獵人面對終極獵物時的專注與決絕。
張三帶著他的小隊如同水滴滲入沙地般消失在東北方向的丘陵林地中。指揮部裡，林曉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和電臺。浮橋的搶修報告不斷傳來，進展緩慢，傷亡增加。對岸的德軍似乎察覺到了盟軍的困境，白天的進攻也變得更加積極，試圖將過河的部隊牢牢釘在原地，配合巨炮徹底絞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第三發“卡爾”的炮彈會何時落下？浮橋還能否承受下一次直接命中？張三他們能否在德軍嚴密的防護下找到那門致命的巨炮？
萊茵河的波濤依舊，但此刻，這條河流上空瀰漫的不再僅僅是硝煙，還有一門隱藏在未知角落的“雷神之錘”所帶來的、足以改變戰局的死亡陰影。東方旅這把刺過萊茵河的利劍，劍柄卻懸在了自家浮橋這脆弱的絲線上。一場圍繞浮橋生存與毀滅、圍繞“卡爾”巨炮的搜尋與反制的生死競賽，在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上，驟然拉開了序幕。而賭注，是數千名過河將士的生命，乃至東線這個寶貴橋頭堡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