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旅”如同一顆驟然崛起的異星,其光芒越來越難以被忽視。擊沉航母的戰績尚可歸因於出色的戰術協同和一定的運氣,但“龍鱗脂”、“新型催化工藝”乃至在無線電近炸引信上展現出的“前瞻性靈感”,則讓盟軍內部,尤其是情報和技術評估部門,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與困惑。
在華盛頓五角大樓一間煙霧繚繞的密室裡,戰略情報局(OSS)的一名分析員正在向幾位高階軍官彙報,牆上掛著的圖表清晰地列出了“東方旅”近期的“異常”表現。
“先生們,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情況。”分析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這支由中國人林曉領導的部隊,其技術躍進的速度和方向,完全不符合邏輯。他們彷彿擁有一條獨立於我們、甚至可能領先於我們的技術獲取渠道。”
他指向圖表上的幾個關鍵點:“‘龍鱗脂’,一種效能卓越的氟聚合物,我們的杜邦公司還在實驗室階段苦苦摸索,他們已經能小規模生產並申請了專利。他們的潛艇靜音技術,據我們與‘鱸魚號’等部隊交流得知,遠超我們現役的任何型號。還有那份關於近炸引信的構想……雖然我們最終依靠自己的科學家實現了,但其核心思路的提出者,正是林曉。”
一位頭髮花白的海軍將領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他們背後有我們不知道的技術支持者?德國人?還是……蘇聯人?”
“目前沒有證據支援這一點。”分析員搖頭,“他們的活動區域和繳獲記錄顯示,他們與德國幾乎沒有接觸。與蘇聯的可能性也極低。更合理的推測是……他們擁有一個,或者說一批,我們尚未知曉的、極其出色的本土科學家和工程師,並且,其研發模式與我們熟知的任何體系都不同,更加……高效和富有跳躍性。”
“跳躍性?”另一位陸軍將領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將軍。他們似乎不是按部就班地解決技術難題,而是總能‘恰好’找到最關鍵的技術突破點,彷彿……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答案。”分析員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也覺得荒謬的意味,“這讓他們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實現了令人瞠目的技術跨越。”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這種無法解釋的“技術神秘主義”,比明確的敵人支援更讓人感到不安。一個不受控制、且擁有未知技術潛力的盟友,其威脅性在某種程度上並不亞於一個明確的敵人。
“尼米茲上將是甚麼態度?”海軍將領問道。
“尼米茲將軍堅持務實的合作立場。”一名負責與太平洋戰區聯絡的參謀回答,“他認為,無論‘東方旅’的技術來源如何,在當前,他們是我們在太平洋戰場上對抗日本的一把極其鋒利的尖刀。限制或敵視他們,只會將這支力量推向不可知的方向,甚至損害我們自身的作戰利益。他主張繼續合作,但要加強……觀察和滲透。”
同樣的疑慮也在倫敦唐寧街十號瀰漫。軍情六處提交的報告同樣指出了“東方旅”技術的“異常性”,並特別強調了其與延安方面可能存在某種默契的擔憂。對於致力於維持戰後遠東殖民體系的大英帝國而言,一個過於強大且可能具有“革命傾向”的中國力量,絕非好事。
然而,正如尼米茲所堅持的,現實的戰爭需求壓倒了一切長遠的地緣政治憂慮。日軍在太平洋和緬甸的頑抗仍在繼續,“神風”特攻的威脅依然存在。“東方旅”在破交、島嶼攻堅乃至技術啟發上展現出的巨大價值,使得任何公開的疏遠或限制都顯得不合時宜。
於是,一種微妙而複雜的局面形成了。
一方面,合作仍在繼續,甚至在某些領域更加深入。盟軍繼續向“東方旅”提供部分基礎物資、共享宏觀情報(雖然核心機密有所保留)、並在一些聯合軍事行動中配合作戰。尼米茲依舊對林曉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和讚賞。
但另一方面,無形的觸手開始悄然伸向“東方旅”的周圍。更多以“聯絡官”、“技術顧問”或“後勤協調員”身份出現的情報人員被安插到與“東方旅”接觸的盟軍單位中;針對“東方旅”控制區域和基地的空中偵察變得更加頻繁(儘管通常以巡邏或其他任務為掩護);盟軍內部對流向“東方旅”的敏感物資和技術資訊的審查也變得更加嚴格。
史密斯先生,那位曾多次與林曉打交道的冷麵官員,出現的頻率更高了。他的問題不再侷限於軍事合作,開始更多地旁敲側擊“東方旅”的研發體系、人才來源以及林曉個人的“學術背景”。
林曉對此心知肚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隱藏在合作笑容下的審視與警惕。但他並不點破,反而利用這種局面,玩起了更為精妙的平衡遊戲。
他適度地展示一些“可控”的技術成果,比如進一步改進的“破甲龍”火箭筒,以維持盟軍對其“有價值盟友”的定位;同時,他透過專利授權和商業合作,將自己與盟軍內部的工業巨頭利益進行深度捆綁,讓這些巨頭成為“東方旅”在華盛頓和倫敦的隱形辯護人。
對於盟軍的滲透,他採取了外鬆內緊的策略。核心的研發基地“麒麟”實驗室和關鍵的生產設施戒備森嚴,無關人員根本無法靠近。而對那些盟軍“顧問”,則提供一些真實但不涉核心的情報和合作專案,既滿足了對方的“工作需求”,又保護了自身的秘密。
“他們想知道我們的秘密,就讓他們猜去吧。”林曉在一次內部會議上,對雷諾和查理說道,“只要鬼子還沒投降,只要我們還展現出足夠的利用價值,他們就不敢真正撕破臉皮。我們要做的,就是利用這段時間,更快地壯大自己,把我們的根基扎得更深,讓任何勢力在未來想要動我們的時候,都不得不掂量一下代價。”
盟軍的警惕與合作,如同一場在冰面下進行的暗流湧動。表面上,大家依舊為了共同的目標並肩作戰;暗地裡,猜忌、試探與反制的遊戲從未停止。林曉行走在這根纖細的鋼絲上,深知一時的平衡何其脆弱。他必須爭分奪秒,在戰爭結束、外部壓力變化的臨界點到來之前,讓自己手中的籌碼,足夠沉重到可以打破任何不懷好意的覬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