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的義大利走私船“海妖號”,在夜色與武力的雙重脅迫下,成為了“東方旅”殘部逃離科西嘉的方舟。過程算不得順利,卻也談不上多麼驚險。船上的幾個水手和那位心懷鬼胎的船長,在雷諾那佈滿硝煙痕跡的槍口和“鐵匠”沉默卻極具壓迫感的體格面前,很快放棄了不切實際的抵抗,選擇了合作——或者說,苟活。
船隻被劫持,向著撒丁島西南部一片荒涼的海岸線駛去。那裡有皮埃爾早年走私時知曉的幾處隱秘洞穴,足以暫時隱匿行蹤。林曉沒有選擇更近的義大利本土,那裡德軍勢力盤根錯節,對於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
航行是沉默而壓抑的。十四個人擠在骯髒的船艙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單調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大多數人都在閉目養神,或者說,是在試圖逃避腦海中反覆上演的煉獄景象。林曉站在船舷邊,任由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撲打在臉上,科西嘉島的輪廓在身後逐漸模糊、縮小,最終消失在暮色與海平線之下。他帶走了倖存者,卻將數百兄弟的亡魂永遠留在了那裡。這份沉重,將永遠烙印在他的靈魂裡。
幾天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撒丁島西南角一處被稱為“巨獸之口”的險峻海灣。巨大的海蝕洞穴隱藏在峭壁之下,入口狹窄,內部卻別有洞天,寬敞乾燥,且有隱秘的淡水滲流。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藏身之所。
安頓下來後,生存和重建成為了首要任務。趙剛帶著“老鼠”等人,開始清點從“海妖號”上繳獲的有限物資——一些罐頭、淡水和燃料,並著手在洞穴附近設定陷阱,採集可食用的貝類和植物。雷諾則立刻規劃防禦,在洞穴入口和上方峭壁設定了多重隱蔽的警戒哨。
而林曉,則面臨著一個迫在眉睫的難題——通訊。他們與外界,尤其是與SOE和“夜鶯”的聯絡完全中斷。那臺曾在馬賽立下大功、後被漢斯修復又毀於轟炸的“恩尼格瑪”電臺,早已化為灰燼。他們成了一支真正的孤軍,對外界局勢一無所知,也無法獲取任何支援或情報。
必須恢復通訊!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艘被拖進 smaller 附屬洞穴隱藏起來的“海妖號”。船上有一臺老舊的、用於短距離船隻間聯絡的民用海事電臺,功率有限,頻道公開,極不安全。但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能改裝嗎?增大功率,或者……想辦法讓它能接收到特定頻率?”林曉問隊伍裡一個以前在郵輪上做過無線電服務員的年輕隊員,他叫馬修。
馬修面露難色,檢查著那臺佈滿油汙的裝置:“旅長,這玩意兒太老了,零件也缺……增大功率很難,但……如果只是嘗試接收特定頻率,或許……可以試試調整本機振盪器和天線匹配,但需要時間,而且不穩定,很容易被幹擾或監聽。”
“需要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天,也可能更久。而且,我們不知道SOE現在是否還在用以前的備用頻率,或者……‘夜鶯’是否還……”馬修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瑪麗(夜鶯)在馬賽的行動中已經暴露了巨大風險,她是否安全,她的聯絡渠道是否還能使用,都是未知數。
“盡力去做。”林曉沒有多餘的話。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盟軍情報機構不會輕易放棄他們這支已證明過價值的隊伍,賭的是“夜鶯”擁有超出他們想象的韌性。
接下來的日子,洞穴裡多了另一種聲音——馬修擺弄電臺零件時發出的細微金屬碰撞聲,以及他偶爾因為挫敗而發出的低聲咒罵。其他人則在外圍緊張地警戒、訓練、獲取食物。氣氛依舊凝重,但一種目標感正在緩慢地驅散著絕望。
就在他們抵達“巨獸之口”的第五天夜裡,馬修那邊終於傳來了進展。他成功地將電臺調整到了一個極其接近SOE某個極少使用的、長期靜默的備用頻率上。但訊號極其微弱,充滿了靜電噪音,如同在暴風雪中傾聽遠方的呼喊。
“有……有甚麼東西……但太亂了,聽不清!”馬修戴著耳機,眉頭緊鎖,雙手小心翼翼地在簡陋的儀器上做著微調。
林曉、雷諾和趙剛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洞穴裡只剩下電臺電流的嘶嘶聲和眾人壓抑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馬修的額頭滲出了汗珠。突然,他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等等!有……有規律的訊號!是密碼!有人在用這個頻率重複傳送一組加密訊號!功率很小,但……但確實是!”
“能破譯嗎?”林曉立刻問道。他們沒有攜帶密碼本,那是最高機密,通常由聯絡員或指揮官單獨保管,而他們的……早已遺失在科西嘉的火海中。
馬修搖了搖頭,但眼中閃爍著光芒:“內容破譯不了,但是……旅長,這組密碼的呼叫結構和重複規律……我好像有點印象!這很像……很像‘夜鶯’在極端緊急情況下,用來確認自身存在和尋求聯絡的‘心跳’訊號!這是她獨有的習慣!”
“夜鶯”!瑪麗還活著!而且,她正在試圖聯絡他們!
希望,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絲火星,雖然微弱,卻真切地存在著。
“持續監聽!記錄下所有訊號特徵!”林曉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命令道。
接下來的兩天,那個微弱而固執的訊號,總是在深夜的特定時段出現,重複著相同的加密資訊,彷彿不知疲倦的夜鶯,在茫茫夜色中孤獨地鳴叫著。
直到第七天深夜,情況發生了變化。訊號突然變得清晰了許多,雖然依舊加密,但傳送的內容變長了,而且只傳送了一次,隨後頻率再次陷入沉寂。
馬修飛快地記錄著,臉色越來越凝重。當訊號完全消失後,他摘下耳機,看向林曉,聲音有些乾澀:“旅長,訊號內容還是無法破譯,但……這次傳送的功率明顯增強了,而且,我捕捉到了訊號源方向的大致特徵……不像是從法國本土發出的固定電臺,更像是……移動中的、功率不小的裝置,方向……偏西北。”
移動的?功率不小?偏西北?那可能是……一艘船?或者……?
林曉的心猛地一跳。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心跳”確認。這是一封來自倫敦的、無法解讀的密電,伴隨著一個來源不明、意圖不明的增強訊號。
是援手?還是另一個精心佈置的、指向他們這最後藏身之處的陷阱?
科西嘉的背叛如同冰冷的幽靈,瞬間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信任,已成為最奢侈的東西。
林曉看著馬修記錄下來的那串無法解讀的密碼,又望向洞穴外漆黑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來自倫敦的密電,如同一把沒有鑰匙的鎖,而那個增強的訊號,則像是黑暗中一雙若隱若現的眼睛。
他們該如何應對?是冒險回應,試圖獲取這可能是唯一生機的情報?還是繼續保持靜默,如同真正的幽靈般徹底消失,依靠自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掙扎求生?
抉擇的重擔,再次壓在了林曉的肩上。而這一次,他不能再犯任何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