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丁島“巨獸之口”洞穴內的空氣,因為那封無法破譯的密電和來源不明的增強訊號,而重新變得粘稠、緊繃。信任的基石在科西嘉已然崩塌,任何來自外界的風吹草動,都首先被置於懷疑的透鏡下審視。林曉下令保持絕對靜默,電臺只收不發,同時加強了洞穴外圍的警戒,尤其是對海面的監視。
就在這種疑雲密佈的氛圍中又過去了兩天。第三天深夜,負責在峭壁頂端利用潛望鏡觀察海面的哨兵“老鼠”,發出了有節奏的、代表“發現不明船隻接近”的輕微敲擊訊號。
洞穴內瞬間進入臨戰狀態。所有人悄無聲息地拿起武器,佔據預定的防禦位置。林曉和雷諾潛行到洞穴入口附近,透過岩石縫隙向外望去。
海面上,一艘沒有任何標誌的小型漁船,正關閉著引擎,藉助微弱的海流,悄無聲息地向海灣漂來。它沒有直接駛向洞穴,而是在距離入口尚有一段距離的礁石區外圍下錨。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如同一個幽靈。
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它在等待。
“是訊號源嗎?”雷諾壓低聲音,手中的衝鋒槍槍口微微抬起。
林曉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艘船。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敵是友?如果是敵人,這意味著他們的藏身之處已經暴露,等待他們的將是又一次圍剿。如果是盟軍……他們為何要用如此詭秘的方式接觸?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逝。大約過了一刻鐘,漁船的船艙簾子被掀開一道縫隙,一個纖細的身影敏捷地躍入海中,幾乎沒有濺起水花。那身影如同海豚般,悄無聲息地向著洞穴入口的方向潛泳而來。
“一個人。”雷諾低語。
林曉打了個手勢,示意所有人隱蔽,不要開火。他倒要看看,來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幾分鐘後,那個身影溼漉漉地爬上了洞穴入口下方一塊狹窄的礁石。她脫下腳蹼,摘下水鏡,露出一張即使在微弱星光下也難掩其蒼白與疲憊,卻依舊帶著驚人美麗的熟悉臉龐。
是瑪麗!“夜鶯”!
她還活著!而且,她竟然親自來了!
林曉心中巨震,但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繼續觀察。瑪麗獨自一人,沒有攜帶明顯武器,她站在礁石上,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用一種特定的、輕柔的節奏,模仿著一種撒丁島特有的夜梟叫聲——這是她和林曉在馬賽行動前約定的、最高階別的緊急聯絡暗號。
暗號無誤。
林曉終於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雷諾緊隨其後,槍口依舊低垂,保持著戒備。
“瑪麗?”林曉的聲音在洞穴中產生迴響。
瑪麗看到林曉和雷諾,明顯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凝重絲毫未減。“林,雷諾,看到你們還活著……真好。”她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以及一絲深藏的悲痛,顯然她也知道了科西嘉的慘劇。
她被接應進洞穴,趙剛立刻遞上乾爽的毯子和清水。瑪麗沒有過多寒暄,甚至顧不上擦拭溼漉漉的頭髮,目光直接鎖定林曉:“時間緊迫,長話短說。倫敦那邊,因為科西嘉的事情……很震動。但他們,或者說,更高層的人,認為你們的價值依然無可替代。”
她頓了頓,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片:“這是那封密電的解碼金鑰,一次性使用。你們監聽到的增強訊號,是我搭乘的、由SOE控制的潛艇在安全距離外,用大功率電臺定向傳送的,目的是確保你們能收到完整資訊。”
林曉接過金鑰,遞給馬修。馬修立刻開始操作那臺簡陋的電臺進行解碼。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將翻譯好的電文遞給了林曉。
電文內容不長,卻字字千鈞:
“致‘東方旅’指揮官林曉:科西嘉之事,痛惜且怒。然戰局緊迫,需你部即刻執行最高優先順序任務‘影武者’。目標:前往巴黎,接觸代號‘信天翁’之前德國外交部官員弗裡茨·阿爾布雷希特,獲取其手中關於‘大西洋壁壘’於加萊至諾曼底段之核心防禦部署圖。該情報關乎未來反攻歐洲之成敗,不惜一切代價獲取並帶回。‘夜鶯’將提供必要協助及撤離方案。此任務絕密,僅限於你與核心成員知曉。成功與否,繫於一線。祝好運。——C”
電文末尾那個花哨的“C”字母縮寫,代表著這命令直接來源於SOE的創始人,丘吉爾的心腹——莫里斯·巴克利上校,甚至可能得到了更高層的授意。
洞穴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任務的份量驚呆了。
“大西洋壁壘”防禦圖!那是希特勒號稱“歐洲堡壘”的西線命脈!是盟軍未來登陸歐洲,無數士兵需要用鮮血去驗證的死亡地帶!如果能提前拿到它的核心部署……其價值,確實遠超他們這支殘兵的價值,甚至可能改變整個戰爭的程序!
然而,巴黎!那是蓋世太保和德國佔領軍統治最嚴密的巢穴!是真正意義上的龍潭虎穴!讓他們這十幾個剛剛經歷毀滅性打擊、人人帶傷、缺乏補給和可靠身份的殘兵,潛入巴黎,從一個前德國外交官手中獲取如此絕密的情報?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天方夜譚,或者說……一個讓他們去送死的藉口。
雷諾第一個忍不住低吼道:“去巴黎?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去巴黎?這和讓我們直接去柏林總理府花園散步有甚麼區別?倫敦那幫老爺們是不是覺得我們死得不夠快?”
瑪麗看著眾人臉上混雜著震驚、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表情,苦澀地笑了笑:“我知道這很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這是最高層的直接指令。而且,‘信天翁’弗裡茨·阿爾布雷希特,他……情況特殊。他因為反對納粹的某些極端政策,特別是對猶太人的迫害,早已被邊緣化,並且他的家人受到了威脅。他願意用這份他利用舊日關係網蒐集到的防禦圖,換取盟軍保證他及其家人安全的承諾,以及……一筆足以讓他隱姓埋名度過餘生的財富。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求生之路。”
她看向林曉,眼神複雜:“林,我無法強迫你們。科西嘉之後,你們有權懷疑一切。但這個任務……如果成功,其意義……你們比我更清楚。而且,這或許是‘東方旅’重新贏得盟軍絕對信任和支援,真正浴火重生的唯一機會。”
林曉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冰冷的小金屬片。電文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風險巨大,近乎自殺。但瑪麗說得對,成功的回報,也同樣巨大——不僅僅是情報的價值,更是“東方旅”存續和發展的關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雷諾、趙剛,以及其他圍攏過來的隊員。他們眼中有著恐懼,有著疲憊,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願就此沉淪的火焰。
“任務細節,‘信天翁’的接頭方式和安全屋位置,撤離路線。”林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詢問是否接受,直接進入了執行層面。
瑪麗深吸一口氣,知道林曉已經有了決斷。她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微縮膠捲和一張手繪的巴黎區域性地圖,開始低聲而清晰地闡述起來。
目標,已然鎖定——柏林防禦圖(的副本)。而通往目標的道路,則鋪設在危機四伏、遍佈陷阱的巴黎街頭。一場更加兇險、關乎戰略全域性的諜戰,即將在這支剛剛經歷重創的隊伍面前,拉開帷幕。他們能否在敵人的心臟地帶,完成這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每個人的心中,都懸著一個巨大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