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的屍體在瓦礫中迅速冰冷,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硝煙味卻愈發濃重。清除內鬼帶來的短暫釋然,瞬間被更緊迫的生存壓力碾碎。德軍的包圍圈如同正在合攏的鋼鐵鉗口,來自倉庫方向的張三的狙擊槍聲,也變得愈發稀疏和急促——他顯然也陷入了苦戰,自身難保。
林曉和雷諾背靠著那堵佈滿彈孔、搖搖欲墜的殘牆,互相支撐著才能站穩。兩人都身負數傷,鮮血浸透了破碎的軍服,體力與彈藥都已瀕臨枯竭。魯格手槍裡僅剩一發子彈,如同一個冰冷的嘲諷。
“看來……咱們得換個地方喝酒了。”雷諾喘著粗氣,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林曉沒有笑,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四周。火焰在廢墟間跳躍,映照出德軍士兵謹慎逼近的身影。正面的道路已被完全封死,側翼也有敵人包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他的目光定格在身後那片因為爆炸和燃燒而塌陷形成的、通往地下儲藏室(原本用於存放土豆和酒類)的漆黑洞口。那裡原本被雜物堵塞,此刻卻因為連續的轟炸露出了一個狹窄的縫隙。這是絕境中偶然出現的,一條通往未知的路徑。
“那裡!”林曉用盡力氣,指向那個洞口,“我們從那裡走!進去!”
雷諾看了一眼那幽深、彷彿巨獸喉嚨的洞口,沒有任何猶豫:“好!”
就在這時,兩名黨衛軍士兵從側翼的斷牆後閃出,手中的MP40噴吐出火舌!
“小心!”林曉猛地將雷諾向旁邊一推,自己卻慢了半拍,一顆子彈擦著他的大腿外側飛過,帶走一塊皮肉,劇痛讓他幾乎跪倒在地。
雷諾怒吼一聲,用沒受傷的右臂抓起地上一塊尖銳的碎磚,如同投擲標槍般狠狠砸向其中一名德軍的面門!那士兵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地。另一名士兵調轉槍口,但雷諾已經如同蠻牛般衝了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對方的胸口,兩人一起滾倒在地,扭打起來。
林曉強忍劇痛,知道不能再耽擱!他對著倉庫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高喊:“張三!地下!儲藏室!”
他不知道張三能否聽到,但他必須發出訊號。然後,他不再理會身後雷諾與德軍的搏鬥,相信這位老搭檔能解決麻煩,自己則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漆黑的洞口,不顧一切地鑽了進去。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瀰漫著塵土、燒焦物和酒液混合的怪異氣味。腳下是鬆軟的灰燼和破碎的瓦礫,坡度很陡。林曉幾乎是順著斜坡滑落下去,重重摔在底部鬆軟的泥土上。
幾乎在他落地的同時,洞口處傳來一聲悶響和德語的咒罵,緊接著是雷諾沉重的喘息聲。他也鑽了進來,帶著一身濃重的血腥味。
“解決了……”雷諾靠在洞壁上,劇烈地咳嗽著,“那雜種……骨頭還挺硬。”
“快走!這裡不安全!”林曉摸索著站起身,大腿的傷口讓他一個踉蹌。他強迫自己適應黑暗,隱約辨認出這是一條被炸塌部分結構的狹窄通道,前方似乎有微弱的空氣流動。
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身後洞口處,已經傳來了德軍士兵的吆喝聲和手電光柱的晃動,他們發現了這個洞口!
“快點!他們追來了!”雷諾催促道,聲音因為疼痛而扭曲。
通道並不長,盡頭是一個更加開闊些的空間,似乎是原來的儲藏室主體,但頂部已經部分坍塌,露出了小塊夜空和遠處營地的火光。這裡堆放著不少炸燬的木桶和雜物,形成了一個相對複雜的障礙區。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慶幸,前方通往更深地下或外部的唯一出口——一個原本用於通風或運輸的窄小豎井口,卻被幾根炸塌的、粗大的房梁和巨石死死堵住!只留下一些狹窄的縫隙,根本無法透過!
絕路!又是絕路!
“媽的!”雷諾絕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
追兵的腳步聲和德語交談聲已經在通道里清晰可聞,手電光柱越來越近。他們被堵死在這個地下廢墟里了!
林曉背靠著冰冷的土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魯格手槍那最後一顆子彈的觸感,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難道,終究還是逃不過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突然!
“嘩啦——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大量塵土從他們頭頂上方塌陷處落下!只見一塊原本卡在塌陷口、搖搖欲墜的巨大鋼筋混凝土塊,不知為何突然鬆動,猛地墜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們剛剛透過的通道入口處!
“啊!”
“小心!”
通道內傳來德軍士兵驚恐的尖叫和被砸中的慘嚎!手電光柱瞬間熄滅,碎石和塵土徹底封死了那個入口!
巨大的聲響震得林曉和雷諾耳膜嗡嗡作響,塵土嗆得他們連連咳嗽。等震動平息,他們愕然發現,追兵的聲響消失了,唯一的入口被這塊天降的巨石徹底封死!
怎麼回事?!
林曉猛地抬頭,望向那塊巨石墜落的塌陷口。藉著遠處營地火光的映襯,他看到在那塌陷口的邊緣,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是張三!一定是他!他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或許是精準的射擊打碎了關鍵的支撐點,引發了這次恰到好處的坍塌,暫時救了他們,也阻斷了追兵!
希望,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再次點燃。
“是張三……”林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雷諾也明白了過來,他吐掉嘴裡的塵土,狠狠啐了一口:“這狗日的神槍手……”
暫時的安全,並未持續太久。他們依舊被困在這個地下廢墟里,出口被堵死,入口被封閉。空氣混濁,而且德軍很快會想辦法從其他地方挖掘進來,或者乾脆用炸藥炸開。
必須儘快找到出路!
林曉掙扎著站起,不顧腿上的傷痛,開始在黑暗中仔細摸索這個狹小的空間。雷諾也強打精神,在另一邊搜尋。
“旅長!這邊!”幾分鐘後,雷諾在一個堆滿破碎木桶的角落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林曉連忙摸索過去。只見雷諾扒開一堆腐朽的木片,後面赫然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帶著溼氣和黴味的冷風從洞裡吹出——這不是死路!這很可能是一條廢棄的、或許連通著外部或其它地下結構的排水管或動物洞穴!
絕處逢生!
“走!”林曉沒有任何猶豫。
雷諾率先趴下,忍著全身的傷痛,艱難地向洞內爬去。林曉緊隨其後。
洞內狹窄、潮溼、汙穢,充滿了刺鼻的氣味。他們只能匍匐前進,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襟,傷口在粗糙的洞壁上摩擦,帶來鑽心的疼痛。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們,一點點向前挪動。
不知爬了多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火光的光亮!是月光!
兩人精神大振,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爬去。光亮越來越大,最終,他們從一個被茂密灌木半掩著的、位於海岸懸崖下方的廢棄排水口,如同重獲新生般,掙扎著爬了出來!
冰冷的海風瞬間包裹了他們,帶著鹹腥的氣息。耳邊是嘩嘩的海浪聲,頭頂是稀疏的星空。他們癱倒在冰冷的沙灘上,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渾身汙泥和血汙,狼狽不堪,但終究……活著出來了。
慘烈的突圍,以無法想象的代價,換來了這片刻的喘息。
林曉仰望著科西嘉的星空,營地方向的火光依舊映紅了半邊天,槍聲似乎已經稀疏,或許抵抗已經完全停止。東方旅……幾乎全軍覆沒。
他還活著,雷諾還活著,或許張三也還活著。
但這倖存,卻沉重得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