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營地的擴張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而充滿生機,但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混亂的火星。六十多張嘴要吃飯,六十多個背景各異、心思難測的人擠在相對封閉的空間裡,矛盾如同雨季的蘑菇,在陰暗角落裡悄然滋生。
最初的衝突源於配給。讓娜制定的配給制度雖然公平,但總有人覺得不公。幾個原法軍殖民地部隊的老兵,自恃資歷,試圖多領一份菸草,被負責分發物資的、原抵抗組織成員保羅嚴詞拒絕後,雙方爆發了激烈的口角,幾乎演變成鬥毆。是趙剛帶著他那標誌性的粗嗓門和魁梧的身軀介入,才將事態強行壓下。
“媽的,老子當年在北非打仗的時候,你們這些傢伙還在玩泥巴!”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北非裔老兵憤憤不平地嘟囔,被趙剛狠狠瞪了一眼後,才不情願地閉上嘴。
語言障礙更是無處不在。華工們聚在一起,用山東方言或粵語交流,讓其他歐洲隊員感到被排斥;而波蘭人和捷克人之間偶爾也會用斯拉夫語系的語言快速交談,引來警惕的目光。訓練時,雷諾一個簡單的戰術指令,需要經過至少兩種語言的轉譯,才能確保大部分人明白,效率大打折扣。
更讓林曉和雷諾頭疼的是紀律問題。新加入的人中,不乏兵痞和慣偷。儘管入口處掛著鐵律的木牌,但總有人心存僥倖。一天夜裡,一個前科累累的法國潰兵試圖偷竊漢斯工作間的備用電子管去黑市交換私酒,被夜間巡邏的斯坦尼斯瓦夫抓個正著。
按照鐵律,偷竊重要物資,當眾鞭笞二十,然後驅逐。
行刑在營地中央的空地進行。所有隊員被要求圍觀。那個潰兵被剝去上衣,綁在木樁上,由瓦茨拉夫執行鞭刑。沾水的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和潰兵聲嘶力竭的慘叫,讓許多新加入者臉色發白,瑟瑟發抖。二十鞭後,潰兵後背血肉模糊,幾乎昏死過去,被直接拖出營地,扔在了森林邊緣。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恐懼。林曉站在眾人面前,臉色冰冷如鐵:“這就是規矩!‘東方旅’能活下去,靠的不是仁慈,是鐵的紀律!誰再敢觸碰底線,他就是榜樣!”
這次公開行刑起到了強大的震懾作用,營地表面的秩序穩定了許多。但林曉知道,這只是將矛盾暫時壓了下去,並未根除。
真正的危機,在一個雨夜悄然降臨。
米歇爾,那個機靈的少年“老鼠”,連續兩天沒有傳回任何訊息。這很不正常。他負責監視附近小鎮的德軍駐軍動向,通常每天都會透過秘密渠道送回簡訊。讓娜感到不安,派了保羅去約定的接頭點檢視,也沒有發現米歇爾留下的標記。
“可能出事了。”讓娜找到林曉,憂心忡忡,“要麼是被德軍抓住了,要麼……”
要麼是營地內部出了問題。這個猜測讓林曉脊背發涼。
他立刻秘密召集了雷諾、趙剛和讓娜。“排查所有新加入人員,特別是米歇爾失蹤前後行為異常,或者試圖打聽營地佈防、巡邏規律的人。”林曉下令,“動作要快,要隱秘。”
雷諾的效率極高,他手下的老兵和趙剛信任的華工骨幹被悄悄動員起來。很快,兩個可疑物件浮出水面:一個是自稱來自荷蘭的記者,名叫範德林,總是帶著筆記本問東問西,對軍事細節尤其感興趣;另一個是最近才投奔來的法國人杜邦,沉默寡言,但有人看見他曾在深夜獨自離開營地一小段時間,說是解手,但時間有點長。
沒有確鑿證據,不能打草驚蛇。林曉決定設一個局。
他故意在幾個看似鬆懈的場合,“無意”中透露了一個假訊息:由於德軍清剿壓力增大,“東方旅”主力將於兩日後,秘密轉移至東南方向一個更隱蔽的備用營地,只留下小股部隊斷後。
訊息放出後,林曉和雷諾加強了對外通訊的監控(漢斯監聽所有異常訊號),並派出了最可靠的暗哨,盯死了範德林和杜邦。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下午,一直守在電臺旁的漢斯突然舉起手,示意林曉過來。他指著頻譜儀上一個微弱但持續的訊號:“有人在用低功率發報機傳送加密訊號!訊號源……就在營地附近,東南方向!”
果然有內鬼!
“行動!”林曉低喝。
雷諾和趙剛如同獵豹般撲出。範德林正在他的小帳篷裡“整理筆記”,被當場按住,從他揹包的夾層裡搜出了一臺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發報機!幾乎同時,杜邦在試圖溜向營地外圍時,被埋伏的瓦茨拉夫和斯坦尼斯瓦夫擒獲,從他身上搜出了手繪的營地簡易佈局圖,上面標註了指揮所、軍火庫和主要哨位!
審訊在隔絕的支洞裡進行,由雷諾負責。沒過多久,雷諾就陰沉著臉走了出來。
“範德林是德國阿勃維爾(軍事諜報局)的特工,杜邦是他發展的本地線人。米歇爾……可能已經被他們處理了。”雷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的任務就是潛伏進來,摸清我們的底細,為克魯格的大規模清剿提供精準情報。我們放出的假轉移計劃,他們已經發出去了。”
儘管早有預料,但聽到確認,林曉的心還是沉了下去。內部滲透,這是最致命的威脅。
“怎麼處理?”趙剛甕聲問,手按在槍套上。
林曉沉默了片刻。殺了他們是最簡單的,但……
“先關起來,嚴加看管。”林曉做出了決定,“他們是德國人派來的,對我們瞭解有限。留著,或許關鍵時刻能有點用,比如傳遞假情報。”
他走到巖洞口,望著外面連綿的雨幕。營地內部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清洗,雖然清除了毒瘤,但也暴露了巨大的管理漏洞和信任危機。外部,德軍很可能正根據假情報調整部署,真正的危險或許正在逼近。
魚龍混雜的擴張,帶來了力量,也帶來了足以致命的麻煩。清理了內鬼,只是暫時解除了內部的警報。而因此可能引來的、來自外部的更大風暴,又該如何應對?林曉感到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這個剛剛凝聚起來的集體,迎來了成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