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諾臉上的驚駭凝固了足足三秒,他幾乎是本能地再次握緊了腰間手槍的槍套,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林曉。“你……是誰?”他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警惕,“你剛才……是偽裝的?”
穀倉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信任蕩然無存。林曉心裡咯噔一下,知道玩脫了。瞬間掌握一門語言,這確實超出了常理。他趕緊舉起雙手,連同那支剛到手還沒焐熱的勒貝爾步槍一起,示意自己毫無威脅。
“不,不是偽裝!聽著,雷諾先生(他聽到了之前另一個法國士兵這樣稱呼他),這很難解釋……”林曉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藉口,“我……我之前可能是被炮擊震傷了腦子,記憶和語言功能出現了問題,剛剛才突然恢復了一些!”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而無辜,甚至帶點剛剛恢復神智的迷茫。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蹩腳但也最無法證偽的理由了。
雷諾的目光依舊充滿審視,他緩緩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突然恢復?還恰好是法語?”他的語氣充滿懷疑,“說,你是不是德國人的間諜?‘勃蘭登堡’還是‘阿勃維爾’的?”他提到了德軍著名的特種部隊和軍事諜報局。
林曉頭皮發麻,他知道二戰時期各方對間諜的處置手段有多酷烈。“我對上帝發誓!我要是德國間諜,就讓我被下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他情急之下用了西方常用的賭咒方式,語氣急切,“你看我的樣子,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嗎?我連槍都拿不穩!”他故意讓手中的步槍顯得十分笨拙。
這話倒是點醒了雷諾。他仔細打量著林曉,細皮嫩肉,手指沒有長期持槍的老繭,眼神雖然靈動但缺乏軍人特有的殺氣和老練,剛才那番滑稽的“表演”也更像是一個普通人在絕境中的掙扎,而非訓練有素的特工偽裝。而且,如果真是德國間諜,費這麼大勁演這一出,就為了騙一支老掉牙的勒貝爾和一顆子彈?這成本也太高了。
雷諾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疑惑更深了。“那你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這裡?”
“我叫林曉,中國人。我是……怎麼來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林曉半真半假地回答,穿越是他最大的秘密,絕不能透露,“我只知道醒來就在這裡了。我想活下去,也想幫助所有想活下去的人,一起對抗那些把我們逼到這般田地的法西斯!”他適時地表明了立場,並將話題引向共同的敵人。
“活下去……”雷諾重複著這個詞,眼神中的銳利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取代。他背靠著木箱滑坐下來,彷彿剛才的警惕耗光了他最後的力氣。“談何容易。軍隊垮了,國家……也快了。”他語氣中充滿了絕望和幻滅。
就在這時,穀倉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兩人同時警覺地望去。只見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那是一個東方面孔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面板黝黑,身材敦實,臉上帶著勞苦大眾特有的風霜印記,但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沉穩和幹練。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工裝,上面沾滿了泥濘和油汙。
他看到穀倉內的雷諾和林曉(尤其是林曉手中的槍),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謙卑而警惕的神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生硬地說道:“對……對不起,先生們。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躲一下……”
是華工!林曉心中一動。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有大量華工來到歐洲為協約國服務,戰後部分人滯留,看來二戰爆發後,他們再次陷入了困境。
雷諾只是瞥了那人一眼,沒甚麼反應,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了。
林曉卻立刻用中文開口道:“老鄉,別怕,進來吧。我們是中國人。”他刻意用了“我們”這個詞。
那華工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彷彿在異國他鄉的絕境中聽到了天籟。他激動地快步走進來,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們是中國人?長官……你們是**派來救我們的嗎?”他看著林曉手中的步槍和旁邊的雷諾,顯然產生了一些誤解。
林曉心中苦笑,哪有甚麼**。他搖了搖頭,坦誠道:“我不是甚麼長官,和你一樣,也是想活下去的中國人。我叫林曉。”他指了指雷諾,“這位是雷諾先生,法國朋友。”
華工眼中的希望之火黯淡了一些,但能遇到同胞依舊讓他感到一絲慰藉。他連忙自我介紹:“俺叫趙剛,山東來的。以前在一戰就在這兒修鐵路,後來……就沒回去成。現在德國人打過來,工頭們都跑了,把俺們這些人丟下了……”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憤懣。
林曉看著趙剛,又看了看一旁頹喪的雷諾,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雷諾代表的是潰散的軍事經驗和本地聯絡,趙剛代表的是被遺棄但組織性較強的華工群體,而自己……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和一個不靠譜但功能強大的系統。這不正是最初團隊的雛形嗎?
“趙大哥,”林曉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現在沒人能救我們,除了我們自己。想活下去,想回家,我們得靠自己拼出一條路來。”
趙剛看著林曉,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起來文弱,但眼神清澈而堅定,尤其是他手中那支槍,在這個亂世中代表著一種硬通貨般的力量。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林兄弟,你說得對!俺們不能在這兒等死!你說咋辦,俺聽你的!”
林曉又看向雷諾,用法語說道:“雷諾先生,你熟悉這裡的地形和局勢,有軍事經驗。我們合作吧,一起活下去,或許……還能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麻木地等待結局。”
雷諾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了看一臉懇切的趙剛,又看了看眼神中閃爍著某種他無法理解但卻莫名吸引人的光芒的林曉。合作?和這個來歷不明的東方人,以及一群落魄的華工?這聽起來荒謬絕倫。
但是……“像現在這樣麻木地等待結局”,這句話刺痛了他。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如此窩囊地終結。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林曉幾乎以為他要拒絕。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附近……有一個被廢棄的小村莊,相對隱蔽,有水源。”雷諾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一絲決斷,“我們可以先去那裡落腳。但是,”他看向林曉,眼神嚴肅,“食物、藥品、更多的武器……這些都是問題。”
“問題總可以解決。”林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最初的聯盟,在這一刻,以一種極其脆弱而又無比堅實的方式,建立了起來。他晃了晃手中的步槍,臉上露出一絲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至少,我們已經有了一把槍,和一顆子彈的開局了,不是嗎?”
然而,他腦海中的系統介面,那冰冷的100貢獻點,以及琳琅滿目卻價格高昂的兌換列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如何用這最初的“啟動資金”,撬動更大的生存機會,將是他們抵達那個廢棄村莊後,面臨的第一個真正挑戰。遠處,德軍的炮火聲似乎又近了一些,像是不耐煩的催促,也像是為這個倉促成立的“求生小隊”奏響的、充滿危險的背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