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武昌城!
當夜,三更時分。
岳陽城,張府中一片寂靜,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秋蟲的低吟和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聲。
府中的燈籠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盞值夜的風燈在廊下搖曳,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芒,將庭院中的桂花樹照得影影綽綽。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來,灑落在青石板路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如同鬼魅,如同幽靈,又如同一雙雙無聲的眼睛,注視著這場即將發生的逃離。
張楚鈺按照計劃,先來到了妹妹的房間外。
她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腳步輕盈如貓,落地無聲。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映出一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睛。
她的腰間別著一柄短劍,背後揹著一杆銀槍,那是她的標誌性武器,跟隨她征戰多年,槍尖上沾過無數敵人的鮮血。
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侍衛,一個是四十來歲的老兵,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靠著牆壁,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已經困得不行。
張必先雖然下令軟禁女兒,卻沒有安排多少人手,畢竟他沒想到女兒會真的逃跑。
張楚鈺悄無聲息地走近,從腰間摸出兩枚銅錢,手腕一抖,銅錢如暗器般飛出,精準地擊中兩人的昏睡穴。
兩人悶哼一聲,身體一軟,順著牆壁滑倒在地,不省人事。
張楚鈺上前,從老兵腰間摸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張楚嵐已經站在門後,準備好了。
她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那是她讓丫鬟偷偷準備的,布料粗糙,顏色灰暗,與她的身份極不相稱,卻正適合逃亡。
她的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髮髻,用一根銀簪別住,沒有任何裝飾。
她的臉上沒有脂粉,素面朝天,卻依然掩不住那天生的麗質。
她的面板白皙如玉,眉眼如畫,即便穿著粗布衣裳,也如同落入凡間的仙子。
“走吧。”張楚鈺拉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微微顫抖,那是緊張,也是激動。
“嗯!”張楚嵐點點頭,抓著姐姐的手,一點都不敢鬆開!
她是知書達理,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跟姐姐不一樣。
姐妹兩人悄無聲息地穿過家中走廊,向後院走去。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風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上,如同兩個巨大的幽靈。
張楚嵐的腳步很輕,卻還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聲都讓她的心跳加速。
她緊緊握著姐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姐姐的皮肉。
後院有一道角門,通往外面的一條小巷。
對於張楚鈺,守角門的侍衛並不敢阻攔,畢竟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女將軍!是張必先的女兒!
至於張楚嵐,沒有幾個人見過她的真容,如今換上丫鬟裝扮,這些侍衛只當她是張楚鈺的貼身丫鬟,並不敢盤問!
張楚鈺深知這些當兵的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臨出門的時候,還給了他們每人一錠銀子!
那侍衛收了銀子,果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有看到她們。
兩人順利地出了張府,走進那條幽深的小巷。
夜風吹動她們的衣裙,涼意浸透她們的肌膚,兩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空氣中瀰漫著桂花和青苔的氣味,混合著遠處洞庭湖吹來的水汽,溼漉漉的,帶著一絲腥味。
“馬在後門外的巷子裡。”張楚鈺低聲說道,“我準備好了兩匹馬,還有乾糧和水。”
兩人快步走到巷口,果然看到了兩匹棗紅色的戰馬,拴在一棵老槐樹下。
那是張楚鈺從軍營中悄悄牽出來的,是她平日騎乘的坐騎,一匹叫“追風”,一匹叫“踏雪”。
兩匹馬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駒,膘肥體壯,毛色油亮,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馬上掛著兩個包袱,裡面有乾糧、水、還有一些銀兩。
乾糧是她讓心腹丫鬟提前準備的,有烙餅、肉乾、鹹菜,足夠兩人吃上好幾天。
張楚鈺解開韁繩,將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遞給妹妹:“上馬!”
張楚嵐接過韁繩,卻猶豫了。
她從小讀書習文,很少騎馬,騎術不精。
她看著那匹高大的戰馬,心中有些發怵。
那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似乎也在嫌棄她這個生手。
“別怕,我教你。”張楚鈺看出了妹妹的猶豫,走到她身邊,扶著她的腰,幫她坐上了馬背,“夾緊馬肚子,身體前傾,韁繩要握緊,但不能太緊。跟著馬的節奏,不要害怕。”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按照姐姐的教導,調整好姿勢。
她的雙腿夾緊馬腹,雙手握緊韁繩,身體微微前傾。
戰馬打了個響鼻,她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幸好張楚鈺及時扶住了她。
“別緊張,慢慢來。”張楚鈺安慰道,拍了拍馬脖子,輕聲對馬說,“追風,聽話,好好走,別嚇著我妹妹。”
那馬彷彿聽懂了她的話,果然安靜下來,不再亂動。
兩人騎上馬,沿著小巷,向著城門的方向趕去。
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在遠處迴盪。
姐妹二人儘量走小路,穿過狹窄的巷子,繞過主街,以免被巡邏隊發現。
月光時而被雲層遮住,時而又露出來,照得路面時明時暗,如同一條變幻莫測的河流。
然而,她們的行蹤還是被發現了。
一個巡邏計程車兵恰好看到她們從一條巷子裡出來,認出了張楚鈺——她那杆銀槍太過顯眼,整個岳陽城沒有第二個人用這樣的武器。
士兵起了疑心,立刻報告了上級。
訊息很快傳到了張必先的耳中。
張必先正在書房中假寐,趴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手中還握著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衛小寶的仙舟從天而降,神炮轟鳴,岳陽城的城牆轟然倒塌,他的將士們屍橫遍野,他的女兒們哭喊著向他求救。
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如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跑了進來,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將軍!大小姐和二小姐……她們……她們逃了!”
“甚麼?!”張必先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中滿是血絲,胸口劇烈起伏。
“大小姐和二小姐從後門出去了,騎馬往城門方向去了!”侍衛戰戰兢兢地重複。
張必先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書案上的地圖和紙筆震得滿地都是,墨汁濺了一地,在宣紙上洇開一朵朵黑色的花。
“追!給我追!把她們追回來!”他吼道,聲音在書房中迴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將軍,追回來之後……”侍衛小心翼翼地問。
“軟禁!把她們都給我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放她們出去!”張必先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特別是二小姐,她要是出了甚麼事,我拿你們是問!她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砍你們的腦袋!”
侍衛領命而去,帶著一隊騎兵,出城追趕。
馬蹄聲在城中迴盪,驚醒了許多正在睡夢中的百姓,有人推開窗戶罵罵咧咧,有人以為是敵軍來襲,嚇得瑟瑟發抖。
張楚鈺和張楚嵐騎著馬,已經出了城門,正沿著官道向武昌方向趕去。
月光灑在官道上,將路面照得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伸向遠方。
兩旁的田野裡,莊稼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地,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遠處有幾點磷火在飄動,幽幽的,藍藍的,如同鬼火,讓人心中發毛。
“姐姐,他們會不會追上來?”張楚嵐擔心地問,她的聲音在風中飄散,有些模糊不清。
“肯定會。”張楚鈺的聲音中滿是冷靜,“我們得快點,不能讓他們追上。”
兩人加快了速度,戰馬在官道上賓士,馬蹄聲在夜空中迴盪,如同擂鼓,如同心跳。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張楚嵐的衣裙獵獵作響,她的頭髮散開了,在風中飛揚,如同黑色的旗幟。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楚鈺回頭一看,只見一隊騎兵正從遠處趕來,火光點點,越來越近。
那是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條火龍,在官道上蜿蜒而來。
“他們追上來了!”張楚鈺喊道,“楚嵐,抓緊韁繩,跟我走!”
她調轉馬頭,離開官道,沿著一條小路向山上跑去。
那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兩旁是灌木叢和雜草,路面坑坑窪窪,滿是碎石和土塊。
張楚嵐緊緊跟在後面,心中滿是恐懼。
她的騎術不精,在這崎嶇的山路上,身體在馬背上顛簸得如同篩糠,隨時都有可能從馬上摔下來。
“姐姐,我……我騎不動了!”張楚嵐喊道,她的聲音中滿是疲憊和恐懼,她的雙手已經勒得發紅,她的雙腿已經夾得發酸,她的腰幾乎要散了架。
“不能停!停下來就被抓回去了!”張楚鈺喊道,聲音中滿是焦急,“再堅持一下,前面就是山林,進了山林他們就不好找了!”
兩人繼續向山上跑去,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
火光已經照亮了山道,士兵們的呼喊聲也越來越清晰,甚至連馬蹄聲都聽得出節奏。
“大小姐!二小姐!將軍讓你們回去!”一個士兵喊道,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張楚鈺不理,繼續催馬前行。追兵們加快了速度,距離越來越近,只有不到一百丈了。
“大小姐!別跑了!你們跑不掉的!”另一個士兵喊道。
張楚鈺咬了咬牙,猛地勒住馬,調轉馬頭,面對追兵。
她的眼中滿是殺氣,如同兩把寒光閃閃的利劍。她一隻手握住韁繩,另一隻手從背後抽出銀槍,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槍上的紅纓在風中飄動,如同鮮血。
“別追了!再追我就動手了!”她厲聲喝道,聲音中滿是威嚴和殺氣。
追兵們勒住馬,在她面前停下,大約有十幾個人。
他們舉著火把,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火光映在張楚鈺的臉上,讓她的面容顯得更加冷峻,更加英武。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校尉,姓王,是張必先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幾年。
他看了看張楚鈺,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後的張楚嵐,臉上滿是為難之色。
“大小姐,您別為難我們了。”王校尉抱拳道,聲音中滿是無奈,“將軍有令,必須把您和二小姐帶回去。”
“您若是不從,我們也不好交代。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體諒體諒。”
張楚鈺冷哼一聲,銀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尖直指王校尉:“你們回去告訴我爹,就說我和妹妹去武昌了,他要是有種,就自己來追!別讓你們來送死!”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的面露懼色,有的滿臉猶豫。
他們都知道張楚鈺的厲害——當年在戰場上,她單槍匹馬衝入敵陣,斬殺敵將,救出張必先的事蹟,在軍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們這些大頭兵,怎麼可能是她的對手?
就在這時,張楚嵐從姐姐身後探出頭來。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中滿是懇求。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清晰而堅定,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各位大哥,請聽我說幾句話。”
士兵們安靜下來,看著這個文弱的二小姐。
他們都知道二小姐,知道她是岳陽城第一才女,知書達理,深明大義,經常在城中施粥救濟窮人,還給他們的孩子教過書。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如果不能讓這些士兵改變主意,她們就會被抓回去,岳陽城的百姓就沒人去救了。
“各位大哥,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行事,不敢違抗軍令。”
“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爹的決定是對的嗎?”
“他要抵抗聖皇,要以區區五六萬之眾對抗明軍的幾十萬鐵騎,還要對抗那天上的仙舟和神炮。”
“九江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武昌十萬守軍,連半天都沒撐住。”
“各位大哥,你們覺得我們岳陽城能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