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和。
張必先轉過身,是他的軍師李慕白。
這位隱居山林多年的讀書人,是他三顧茅廬請出山的。
李慕白年近六旬,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目光如炬。
他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一方素巾,手持一把竹杖,簡樸得如同一個鄉野村夫,卻有著非凡的智慧與洞察力。
他幫張必先分析天下大勢,幫他制定戰略,幫他在這亂世中守住一方淨土。
如果沒有李慕白,張必先可能早就被陳友諒的猜忌所吞沒,或者被周邊的勢力所吞併。
如今,他要做出最後的決定了。
“先生,”張必先的聲音有些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木頭,“你說,我該怎麼辦?”
李慕白沉默片刻,目光從張必先的臉上移開,投向遠處那朦朧的山巒。
他的眼中,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種對眼前這個主公的複雜情感。
“將軍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嗎?”他緩緩說道,聲音平靜如水。
張必先苦笑一聲,那笑聲中滿是苦澀與無奈。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彷彿在跟自己較勁。
“是啊,早有答案了。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甚麼?”李慕白問,目光轉向他,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張必先的目光變得迷離,彷彿穿越了時間,回到了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
“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不甘心二十年的心血,就這樣付之東流。不甘心……”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清,“不甘心給陳友諒陪葬?”
李慕白打斷了他,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將軍,陳友諒已死,陳友仁、陳友貴也已覆滅。”
“九江、武昌兩座重鎮,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那聖皇的仙舟,那千門神炮,那從天而降的粉紅兵團,不是我們能抵擋的。”
“將軍若執意抵抗,不過是讓岳陽數萬將士白白送死,讓岳陽、長沙數十萬百姓生靈塗炭。這不是忠,這是愚。”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如同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張必先的心上。
張必先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李慕白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遠處的長江。
長江水滾滾東流,永不停歇,如同歷史的車輪,誰也無法阻擋。
“將軍,我知道你不甘心。任何人處在你的位置上,都不會甘心。但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
張必先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他知道李慕白說的都是對的,可他心中那股不甘,那股倔強,如同野草般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語:“但是我想爭取一下。”
李慕白皺眉:“你要爭取甚麼?想衛小寶給你榮華富貴?”
張必先搖搖頭,又點點頭,目光變得複雜起來:“跟隨我的兄弟,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哪怕是降了,他們也應該能安享晚年。”
“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吃苦受罪,更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去送死。”
李慕白看著張必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跟隨張必先多年,深知這個主公的為人。
張必先不是壞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
他對兄弟講義氣,對百姓尚算仁慈,對部下也算厚道。
但他的缺點也很明顯——他太講義氣,太容易被感情左右,太容易被部下蠱惑。
“將軍的想法,我明白。”李慕白放緩了語氣,“但你想過沒有,衛小寶是甚麼人?他是聖皇,是天命所歸之人。”
“他打下九江,沒有屠城;他攻破武昌,沒有濫殺。”
“他連陳友諒的妃子都放了,連陳友貴的刺客都娶了。”
“這樣的人,會虧待投降的將士嗎?”
張必先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主動投降,是順天應人,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衛小寶不但不會虧待將軍,還會重用將軍。”
“將軍手中的兵,願意留下的編入明軍,願意回家的發放路費。”
“將軍的兄弟,一個個都能安享晚年。”
李慕白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嚴肅:“但如果將軍想擁兵自重,以兵戎相威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衛小寶說過,他不給的,誰也不能搶。”
“將軍若是要搶,那就是魚死網破。”
“可魚死了,網未必會破。”
“將軍的幾萬人馬,在粉紅兵團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張必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知道李慕白說的是實話,可他不願意承認。
李慕白看著他,嘆了口氣:“將軍,我言盡於此。請將軍三思。”
說完,他拱了拱手,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然而,張必先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只見他的幾個心腹將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副將周彪,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滿臉橫肉,眼睛小而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身後跟著劉武、陳勇等幾個將領,一個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渾身上下散發著草莽之氣。
周彪走到張必先面前,抱拳道:“將軍,末將聽說武昌陷落了?陳友貴那小子被俘了?”
張必先點點頭,沒有說話。
周彪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壓低聲音,湊近張必先:“將軍,這可是天賜良機啊!陳友諒、陳友仁、陳友貴都完了,現在長江中游就剩下咱們了!”
“將軍何不趁此機會,自立為王?咱們岳陽城固若金湯,糧草充足,兵精將勇,就算那衛小寶來了,也要讓他在城下脫層皮!”
“對對對!”劉武在旁邊附和,聲音粗獷如雷,“將軍,咱們跟著您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不就是盼著這一天嗎?將軍當了皇帝,咱們就是開國功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是啊將軍!”陳勇也跟著起鬨,眼中滿是貪婪的光芒,“那衛小寶有甚麼了不起的?不過是仗著那些妖術和仙女罷了!”
“咱們岳陽城高池深,易守難攻,他要是敢來,咱們就讓他有來無回!”
張必先聽著這些將領的話,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