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城外的群山連綿起伏,層巒疊嶂間古木參天。
藤蔓如蛇般纏繞在樹幹上,遮天蔽日的樹冠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厚厚的落葉上。
三個孩子沿著山道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犬夜叉走在最前面,深藍色的和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肩膀上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白色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但他一聲都沒吭。
銀白色的頭髮胡亂地支稜著,那對毛茸茸的耳朵豎在頭頂,時不時抖動一下,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櫻走在他身後,背上揹著包袱,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劍柄上。
她的手臂上也纏著繃帶,但比犬夜叉的輕得多,不影響行動。
白色的長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束成高馬尾,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面板上。
朔走在最後面。
她抱著那個舊布偶,白色的短髮服帖地貼在頭上,一雙金色的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樹林。
她的臉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蒼白。
之前在桐生城裡那一次妖力爆發,消耗了她太多體力。
“姐姐。”
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櫻停下腳步,轉過頭。
“怎麼了?”
“前面……有血腥味。”
朔的鼻子微微動了動,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安。
“很濃。”
犬夜叉也停了下來,耳朵抖了抖,側耳傾聽。
片刻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聲音。”
“甚麼聲音?”
“打鬥的聲音……還有很多。”
“……”
櫻走到犬夜叉身邊,凝神細聽。
果然。
遠處隱隱傳來嘶吼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慘叫聲。
那些聲音很模糊,被風吹散了大半,但確實存在。
而且不止一兩個。
是很多。
“繞路吧。”
櫻當機立斷。
犬夜叉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到之前發生的事情,沒有反駁。
他轉過頭,朝左邊的山坡看了一眼。
“那邊有條溪溝,順著走應該能繞過去。”
“走。”
櫻拉起朔的手,跟在犬夜叉身後,離開了山道,鑽進左邊的灌木叢。
三個人彎著腰,在灌木叢中穿行,儘量不發出聲響。
朔的耳朵一直在抖。
她的聽覺比哥哥姐姐都要靈敏,能聽到更遠、更細微的聲音。
那些聲音讓她不舒服。
不是恐懼。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那些聲音裡,讓她覺得……熟悉。
又陌生。
走了大約一刻鐘,灌木叢漸漸變得稀疏,前方出現了一條幹涸的溪溝。
溝底鋪滿了鵝卵石,兩側是陡峭的土坡,土坡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
犬夜叉第一個跳下去,靴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他立刻停下動作,豎起耳朵聽了聽。
遠處的打鬥聲還在繼續,沒有被驚動。
他鬆了口氣,朝上面招了招手。
櫻拉著朔,小心翼翼地滑下土坡,落在溪溝裡。
三個孩子沿著溪溝往前走,腳步儘量放輕。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打鬥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犬夜叉的耳朵放鬆了一些。
“應該繞過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
“姐姐,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天快黑了。”
櫻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天邊泛起一抹橘紅色。
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嗯。”
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那邊有個坡,背風,今晚就在那兒紮營。”
三個人爬上溪溝,朝那片坡地走去。
坡地不大,地勢較高,三面都有樹木遮擋,有一面朝南開敞。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軟的,像地毯一樣。
犬夜叉把包袱放下,開始撿乾柴。
櫻從包袱裡掏出乾糧和水囊,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朔蹲在坡地邊緣,抱著布偶,看著遠處的樹林,金色的眼眸中映著夕陽的餘暉。
“朔,過來吃東西。”
櫻喊道。
朔應了一聲,站起身,朝姐姐走過去。
就在這時。
一陣風吹過。
朔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耳朵豎了起來,鼻子微微翕動。
“姐姐……”
櫻抬起頭,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心裡一沉。
“怎麼了?”
“有妖氣。”
朔轉過身,看向樹林深處。
“很多……很多妖氣……”
“而且……越來越近了。”
櫻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一把抓起劍,衝到朔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犬夜叉也聽到了,丟下手裡的乾柴,拔出短刀,站到櫻身邊。
三個孩子並肩而立,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樹林。
風越來越大。
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樹枝在風中搖晃,像無數只張牙舞爪的手。
然後。
他們聽到了。
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很多。
是密密麻麻的、沉重的、雜亂的腳步聲。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樹林裡奔跑。
不。
是逃命。
犬夜叉的耳朵豎得筆直,瞳孔微微放大。
“它們在逃……”
“甚麼東西在追它們?”
櫻的聲音很緊。
沒有人回答。
片刻後,樹林裡衝出了第一道身影。
那是一頭巨大的野豬妖怪。
渾身漆黑,獠牙如刀,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鱗甲。
但此刻,那頭野豬妖怪渾身是血,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嘴裡發出驚恐的嘶吼,拼命地往前跑。
它甚至沒有看到三個孩子。
或者說,它沒有心思去看。
它只是跑。
拼命地跑。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無數妖怪從樹林裡湧出來。
有狼形的、有鳥形的、有人形的、有說不出形狀的。
它們都在跑。
都在逃。
它們的眼中滿是恐懼,嘴裡發出各種聲音。
嘶吼、哀嚎、尖叫、哭泣……
混雜在一起,像是地獄裡傳來的交響曲。
犬夜叉的竟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被那股氣勢壓的。
無數妖怪一起奔跑,地面在震動,空氣在顫抖,那股沖天的妖氣幾乎要將他淹沒。
“姐姐……”
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小的身體縮在櫻背後,手緊緊攥著櫻的衣角。
“別怕。”
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它們不是在追我們……它們在逃命……”
“那它們在躲甚麼?”
犬夜叉的聲音很啞。
櫻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能讓這麼多妖怪同時逃命的東西……
一定很可怕。
“找地方躲起來。”
櫻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片坡地後面的一塊大石頭。
“那裡!快!”
三個孩子彎著腰,朝那塊大石頭跑去。
石頭很大,足有一人多高,後面有一個凹陷的空間,剛好能容下三個人。
犬夜叉第一個鑽進去,伸手把朔拉進來,櫻最後進去,把包袱擋在身前,三個人擠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外面的妖怪還在跑。
一波又一波。
無窮無盡。
犬夜叉透過石頭的縫隙往外看,看到那些妖怪從眼前跑過,有些跑著跑著就倒下了,被後面的踩成肉泥。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妖氣。
刺鼻。
噁心。
他想吐。
“快看……”
櫻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犬夜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樹林的深處。
有甚麼東西……在移動。
那東西很大。
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妖怪都要大。
它的身體隱藏在黑暗的樹冠後面,看不清楚全貌,只能看到一雙眼睛。
一雙巨大的、猩紅的眼睛。
像是兩輪血月,懸掛在黑暗中,俯瞰著大地。
犬夜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
和他父親的眼睛很像。
但不一樣。
父親的眼睛雖然猩紅,但裡面有光,有溫度,有……溫柔。
而這雙眼睛。
甚麼都沒有。
只有冰冷。
只有殺戮。
只有……純粹的邪氣和惡意。
“別看了。”
櫻伸手捂住犬夜叉的眼睛,也捂住朔的眼睛。
“別看。”
犬夜叉沒有掙扎。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緊緊握著短刀,指節泛白。
朔把臉埋進櫻的懷裡,布偶被她攥得變了形。
三個孩子擠在一起,躲在石頭後面,像三隻受驚的小獸。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那雙猩紅的眼睛也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
犬夜叉終於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哭聲?
他抬起頭,豎起耳朵。
“姐姐……有人在哭。”
櫻也聽到了。
她鬆開手,透過石頭的縫隙往外看。
外面已經安靜了。
那些妖怪都跑遠了,只剩下滿地的血跡和屍體。
還有一些……受傷的、沒能跑掉的妖怪。
它們躺在血泊中,發出微弱的呻吟和哭泣。
“走了……”
櫻鬆了一口氣,身體靠在石頭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犬夜叉從石頭後面鑽出來,站在坡地上,看著滿目瘡痍的森林,金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那些妖怪……到底在躲甚麼?”
朔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片黑暗的樹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姐姐……”
“嗯?”
“那雙眼睛……我覺得有些熟悉。”
櫻愣了一下。
“熟悉?難道之前見過?”
朔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只是……覺得好熟悉。”
櫻看著妹妹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沒有追問。
只是伸手,輕輕攬住朔的肩膀。
“走吧。”
犬夜叉轉過身,看著姐姐。
“往哪走?”
櫻看了一眼天空。
天已經徹底黑了。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在夜空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
“明天再說。”
三個孩子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那片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