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十六夜正在照顧那十一個孩子。
孩子們已然陸續醒了,但都很虛弱,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還沒有從那場噩夢中走出來。
最大的那個男孩叫小樹,今年七歲。
他醒來後,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腿間,渾身發抖。
十六夜蹲在他面前,沒有急著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過了很久,小樹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是誰?”
“我叫十六夜。”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是來幫你們的。”
小樹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弟弟……我的弟弟……”
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
“那條蛇……把弟弟抓走了……我……我沒能保護他……”
十六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樹的頭。
“你弟弟還活著。”
小樹猛地抬起頭。
“真的?”
“真的。”
十六夜點點頭,指向帳篷外。
“你看。”
小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正躺在翠子懷裡,睡得很香。
小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踉蹌著跑過去,跪在翠子面前,伸手去摸弟弟的臉。
弟弟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小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翠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十六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嘆了一口氣。
菖蒲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十六夜大人,您做得很好。”
十六夜搖了搖頭。
“我甚麼都沒做。只是陪著他而已。”
“那就是最重要的。”
菖蒲聲音清脆。
“有時候,甚麼都不說,只是陪著,就夠了。”
十六夜轉頭看她,綠色的眼眸中映著她的倒影。
“菖蒲,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菖蒲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我只是……隨便說說……”
十六夜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謝謝你,菖蒲。”
……
當天下午,村民們終於敢走出家門了。
他們圍在營地周圍,看著那些被救回來的孩子,又聽到翠子的講述經過,一個個老淚縱橫。
那個之前趕翠子走的中年婦人,跪在翠子面前,磕了三個響頭。
“巫女大人,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沙啞,眼淚止不住地流。
翠子連忙把她扶起來。
“不用這樣。快起來。”
婦人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頭看向十六夜。
“這位大人,您……您就是一直在照顧孩子們的那位嗎?”
十六夜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他們都很乖。尤其是小樹,一直在照顧弟弟,很懂事。”
婦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握住十六夜的手,哽咽著說。
“您真是……菩薩心腸啊……”
十六夜的臉微微泛紅。
“沒有……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村民們都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表達感謝。
有的送來了雞蛋,有的送來了乾糧,有的送來了自己織的布。
十六夜一一接過,溫柔地道謝,然後把東西分給了孩子們。
翠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暖。
十六夜的溫柔。
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真真切切的溫柔。
不需要做甚麼驚天動地的事,只需要坐在那裡,陪在需要的人身邊,就能讓人感到安心。
這種力量,不比任何武器差。
“師父。”
翠子轉頭看向千夜。
千夜正靠在那棵老松樹下,閉目養神。
“嗯。”
“十六夜她……真的很厲害。”
千夜睜開眼,看了十六夜一眼。
十六夜正蹲在地上,幫小樹的弟弟換尿布,動作笨拙但認真,臉上還沾著泥巴,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的眼中,滿是溫柔。
“嗯。”
“她確實很厲害。”
……
當晚,營地中篝火燃起。
孩子們已經能吃下東西了,十六夜熬了一大鍋粥,一碗一碗地端給他們。
小樹坐在篝火旁,懷裡抱著弟弟,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弟弟已經醒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漪坐在翠子肩頭,懷裡抱著三叉戟,水藍色的眼眸望著篝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惆悵。
“漪,怎麼了?”
翠子輕聲問。
漪搖了搖頭。
“沒甚麼。只是……有點感慨。”
“感慨甚麼?”
“三年沒看到篝火了。”
漪的聲音很輕。
“以前,每到傍晚,村民們會在湖邊點起篝火,唱歌、跳舞、聊天。我躲在湖底,偷偷看著,覺得很溫暖。”
她頓了頓,低下頭。
“現在,我終於能坐在這裡了。”
翠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篝火的另一邊,菖蒲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手裡攥著千夜給她的藥瓶,綠色的眼眸望著火光,出神。
鈴鐺跑過來,拽了拽她的衣角。
“菖蒲姐姐,你怎麼不去玩?”
菖蒲回過神,低頭看著鈴鐺,勉強笑了笑。
“姐姐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鈴鐺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小聲說。
“菖蒲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菖蒲愣了一下。
“心事?”
“嗯。”
鈴鐺點點頭,耳朵抖了抖。
“翠子姐姐說過,有心事的時候,就會一個人發呆。”
菖蒲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藥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鈴鐺,你覺得……我是不是很沒用?”
鈴鐺眨了眨眼。
“沒用?菖蒲姐姐怎麼會沒用呢?菖蒲姐姐會做藥,會照顧大家,還會……”
她想了想,歪著頭說。
“還會做好多好吃的!”
菖蒲苦笑了一聲。
“可是……我境界太低了。”
鈴鐺愣住了。
“每次遇到危險,我只能躲在後面。
在家族時候就是這樣,現在同樣看著翠子大人、十六夜大人衝在前面。我甚麼都做不了。”
菖蒲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也想……我也想保護大家。”
鈴鐺看著她,小臉上滿是認真。
“菖蒲姐姐,你保護過我的。”
菖蒲抬起頭。
“上次我發燒的時候,是菖蒲姐姐一直守在我身邊,給我喂藥、擦汗。你忘了?”
菖蒲愣住了。
鈴鐺踮起腳尖,拍了拍她的頭。
“菖蒲姐姐很厲害的。不要這樣說自己。”
菖蒲的眼眶紅了。
她蹲下身,把鈴鐺抱進懷裡。
“謝謝你,鈴鐺。”
鈴鐺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但還是乖乖地讓她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客氣。”
遠處,千夜靠在那棵老松樹下,猩紅的眼眸望向菖蒲的方向。
他聽到了。
菖蒲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朝菖蒲走去。
菖蒲正抱著鈴鐺,看到千夜走過來,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千、千夜大人……”
千夜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想變得強大?”
菖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千夜聽到了。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想。”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堅定。
“我不想再躲在後面了。我想保護大家。像翠子大人那樣,像十六夜大人那樣。”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會受傷。”
“我不怕。”
“會很苦。”
“我也不怕。”
“會死。”
菖蒲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她還是抬起頭,直視著千夜的眼睛。
“千夜大人,我不怕死。”
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堅定。
“我怕的是……大家遇到危險的時候,我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只能等著,只能……後悔。”
千夜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明天開始,跟我修行。”
菖蒲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用力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
鈴鐺在一旁看著,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菖蒲姐姐,恭喜你!”
菖蒲蹲下身,把臉埋進鈴鐺肩頭,哭得像個孩子。
遠處,翠子和十六夜站在一起,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
“菖蒲她……終於說出來了。”
十六夜輕聲說。
翠子點了點頭。
“是啊。”
“翠子姐姐,你覺得菖蒲她……能堅持下來嗎?”
翠子想了想,笑了。
“能。”
“為甚麼這麼肯定?”
“因為她的眼神,跟我們一樣。”
十六夜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是啊。”
那種眼神!
是被千夜稱之為守護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