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微小不足手掌大小的身影浮在翠子面前,通體半透明,泛著淡淡的水藍色光芒,像是一滴凝固的晨露。
翠子愣住了。
“你……是甚麼?”
小傢伙飄到她掌心,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少女的模樣,身量不過一寸有餘,長髮如流水般垂落,眉眼精緻得像畫中人,身上披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水紗,泛著粼粼波光。
她的臉色很蒼白,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
“我是這片湖的水神。”
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風鈴被微風吹動。
“被那條蛇妖困在湖底,已經三年了。”
翠子的瞳孔微微一縮。
“水神?”
“嗯。”
少女點點頭,飄到翠子眼前,仰頭看著她。
“那條蛇妖偷了我的三叉戟,用它的力量把我封印在湖底。
它用我的神器偽裝成水神,逼迫村民獻祭孩子,用孩子的生命精華來維持神器的力量……”
她低下頭,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自責。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被它偷襲,也不會害了這麼多孩子。”
翠子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三年前就被封印了。
也就是說,這個水神,在湖底被關了整整三年。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人與她說話。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孤獨。
翠子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那個夢,夢裡她站在屍山血海之上,手中握著四魂之玉,四周是無邊的黑暗。
那種感覺,她只在夢裡體驗了一瞬,就已經恐懼到骨子裡。
而這個水神,在那種黑暗中,度過了三年。
“你叫甚麼名字?”
翠子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漪。”
少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我叫漪。”
“漪……”
翠子喃喃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
“很好聽的名字。”
漪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手指絞著水紗的衣角,小聲說。
“謝謝你救了我,巫女。”
“叫我翠子就好。”
翠子把她託在掌心,轉身朝千夜走去。
千夜正站在湖邊,猩紅的眼眸望著湖面,似乎在感應甚麼。
“師父。”
翠子走到他身邊,把掌心攤開/
“這是漪,這片湖的水神。”
千夜低頭看了一眼。
漪正仰頭看著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很危險。
不是那種邪氣的危險,而是……
深不可測。
像她腳下的這片湖,表面平靜如鏡,底下卻暗流湧動。
“千夜。”
千夜報上名字,語氣平淡,然後轉頭看向翠子。
“三叉戟在湖底,需要撈上來。”
漪連忙說。
“我可以自己召回它。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恢復力量。”
千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轉身朝營地走去。
漪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翠子。
“翠子巫女,那位大人……是甚麼人啊?”
翠子想了想,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
“是我最重要的人。”
漪愣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晚,漪留在了營地。
翠子專門用一塊柔軟的布給她做了一個小小的床鋪,放在自己枕頭旁邊。
漪躺在上面,裹著布角,眨著水藍色的大眼睛,看著帳篷頂發呆。
“睡不著?”
翠子側過身,看著她。
漪點點頭,聲音很輕。
“三年沒睡過了。被封印的時候,時間就彷佛是靜止的。
我醒著,但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只能看著黑暗,聽著水聲……”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翠子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漪的頭。
指尖穿過了那層半透明的身體,但漪還是感受到了那份溫暖。
她閉上眼,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
“翠子巫女,謝謝您。”
“睡吧。”
“嗯。”
這一夜,漪睡得很安穩。
翠子卻失眠了。
她看著帳篷頂,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漪說的那些話。
被封印三年,醒著,但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只能看著黑暗,聽著水聲。
那種感覺,光是想象,就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轉頭看向漪。
小傢伙蜷縮在布床上,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但翠子知道,她不普通。
她是水神。
是守護這片湖泊、守護這片土地的神明。
卻被一條偷了神器的蛇妖封印了三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信徒被欺壓、孩子被奪走,卻甚麼都做不了。
那三年裡,她在想甚麼?
會不會恨?
會不會怨?
會不會想,為甚麼要保護這些人?
翠子不知道。
但她知道,漪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我要報仇,不是我要讓那些村民付出代價……
而是“謝謝你,巫女”。
翠子閉上眼,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忽然想起千夜說過的話。
“四魂之玉不會無中生有。它只會放大你已經擁有的東西。”
那麼,善意呢?
善意不會無中生有,它也只會在那些本就善良的人身上,生根發芽。
漪,就是這樣的人。
翠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掛著一個笑。
明天,幫漪把三叉戟撈上來吧。
……
次日清晨,翠子起得很早。
漪還在睡,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布床上,雙手抱著布角,睡得很香。
翠子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帳篷。
晨光灑落在營地中,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十六夜已經蹲在灶臺前了,正在生火煮粥。
菖蒲在一旁幫忙添柴,鈴鐺和豆丁蹲在溪邊撿石頭,小花在水裡抓魚。
“早。”
翠子走過去,在十六夜身邊蹲下。
“早,翠子姐姐。”
十六夜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翠子頓了頓。
“十六夜,今天可能要麻煩你一件事。”
“甚麼事?”
“村裡那十一個孩子,雖然救了下來,但是短時間內恐怕還不能恢復正常,我想讓你幫忙照看一下。”
十六夜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翠子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十六夜。
不爭不搶,不吵不鬧,總是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需要她的時候,她永遠在那裡。
“謝謝你,十六夜。”
“翠子姐姐說甚麼呢。”
十六夜低下頭,繼續攪動鍋裡的粥。
“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翠子重複著這三個字,心中那股暖意更濃了。
吃過早飯,翠子跟著千夜來到湖邊。
漪坐在翠子肩頭,雙手扶著她的衣領,水藍色的眼眸望著平靜的湖面。
“三叉戟在湖底最深處。”
漪的聲音很輕。
“我能感覺到它,但我的力量還不夠把它召回來。”
千夜走到湖邊,伸出手。
妖力從掌心湧出,探入湖中。
漪的身體微微一顫,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
冰冷、強大、深不可測,像是一條無形的巨蛇,在湖底遊走,尋找著甚麼。
片刻後,千夜收回手。
“找到了。”
他抬手一引。
湖面泛起漣漪,然後劇烈翻湧。
一道湛藍色的光芒從湖底升起,衝破水面,直衝天際。
三叉戟懸在半空,戟身通體湛藍,散發著柔和的水藍色光芒,像是剛從沉睡中醒來。
漪從翠子肩頭飛起,朝三叉戟飛去。
她的身體在三叉戟旁邊停下,伸出手,輕輕握住戟身。
三叉戟發出嗡鳴,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漪閉上眼,將額頭抵在三叉戟上。
緊接著她的身體快速變大,眨眼功夫就恢復到正常人類大小。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三叉戟的嗡鳴聲漸漸平息,光芒收斂,恢復成那柄通體湛藍、古樸典雅的神器。
漪抱著三叉戟,轉身看向翠子。
她的臉上,掛著一個釋然的笑。
“翠子巫女,謝謝您。”
翠子搖了搖頭。
“不用謝。”
她頓了頓,看著漪手中的三叉戟。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漪想了想,輕聲說。
“我想留下來。”
翠子愣了一下。
“留下來?”
“嗯。”
漪點點頭,水藍色的眼眸中滿是認真。
“那條蛇妖雖然死了,但我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復。
而且……”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我不想一個人回湖底了。”
翠子看著她,心中忽然明白了甚麼。
三年的黑暗,三年的孤獨。
漪怕了。
不是怕黑暗,不是怕孤獨。
是怕回到那個地方,想起那些日子。
“那就留下來。”
翠子伸出手,讓漪落在她掌心。
“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漪抬起頭,眼眶紅了。
“翠子巫女……”
“別哭。”
翠子用手指輕輕擦了擦她眼角。
“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漪用力點頭,肩膀微微顫抖。
翠子笑著拉起她的手,轉身朝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