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依舊坐在那塊巨巖上。
月光如水，灑落在他身上。
將那道黑袍身影勾勒得如同從畫中走出。
他閉著眼。
翠子走到巨巖下，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千夜。
月光從他身後灑落，白髮如雪，面容淡漠。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心全是汗，腿也在微微發抖。
但她沒有退後。
“師父。”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得如同鐘鳴。
千夜睜開眼，低頭看著她。
猩紅的眼眸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麼晚了，還沒睡？”
翠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清澈的眼眸映得明亮如星。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她還是開口了。
“師父，我有話想跟您說。”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巨巖上躍下，落在她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
翠子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冷冽的，像是冬天的風，又像是深山的松。
她的心跳又不爭氣的加速了。
“說吧。”
千夜的聲音平靜。
翠子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猩紅的眼眸深邃如淵，她看不到底，但她不想再躲了。
“師父，我喜歡您。”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
“不是徒弟對師父的喜歡……”
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堅定。
“是那種……想站在您身邊、想牽您的手、想讓您只看我一個人的喜歡。”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猩紅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翠子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繼續說。
“自從四魂之玉交給師父後，我一直在想。想我對您的感情，到底是甚麼。”
“沒有那顆玉，沒有四魂之玉的影響，甚麼都沒有。
只有我自己。”
“然後我想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您。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只是我不敢承認，不敢面對，不敢說出口。”
“我總是躲在後面，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告訴自己‘我只是師父的徒弟’，告訴自己‘我只是希望師父幸福’。”
“但那不是真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我想師父幸福。但我想……讓師父幸福的人，是我。”
“我想站在師父身邊，不是徒弟的位置，不是被保護者的位置。”
“是……是那種位置。”
她說完這句話，臉已經紅透了。
她依舊看著千夜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答。
千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久到她開始後悔自己為甚麼要說出來。
然後，千夜開口了。
“翠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翠子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
她的聲音堅定。
“我在說，我喜歡您。
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四魂之玉的影響，不是任何別的東西。
是我自己，認認真真想清楚之後，做出的決定。”
“我想了半個月，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時候，我都在想。”
“我想過被拒絕之後該怎麼辦，想過說了之後再也回不去了該怎麼辦，想過所有最壞的可能。”
“但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不說出來，我會後悔一輩子。”
她抬起頭，看著千夜的眼睛。
“師父，我不怕受傷。”
“我怕的是，一輩子都不知道答案。”
千夜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上有淚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裡面有恐懼，有不安，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會粉身碎骨，但還是想試一試。
因為說不定，下面是海呢？
千夜沉默片刻，隨後伸出手。
輕輕拂去翠子臉上的淚痕。
千夜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對於翠子而言，千夜對她沒有感覺是不現實的。
不論是性格，還是興趣，還是志向……
“我怎麼會不喜歡我的傻徒弟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但翠子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千夜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放聲大哭。
哭得像個孩子。
把這半個月的迷茫、恐懼、不安、忐忑，全部哭了出來。
千夜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月光如水，灑落在他們身上。
遠處，十六夜站在帳篷外，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但她嘴角卻掛著一個笑。
她轉身，走進帳篷。
十六夜這段時間跟翠子相處的時間最多，哪裡看不出來翠子的變化……
豆丁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嘴角掛著口水。
十六夜在他身邊躺下。
“豆丁。”
她輕聲說。
“翠子大人她……終於說出來了呢。”
豆丁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往她身邊靠了靠。
十六夜閉上眼，在這寂靜的夜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哭聲，嘴角掛著溫柔的笑。
翠子哭了好久。
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連站都站不穩了。
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開口。
“哭夠了？”
翠子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就回去睡覺。”
千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翠子能聽出來，那平靜下面，藏著一絲……
溫柔。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月光下，千夜的胸口溼了一大片，全是她的眼淚和鼻涕。
翠子的臉一下子紅了。
“師、師父……對不起……我……”
千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狼狽，又抬頭看她。
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事！”
翠子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她轉身，朝營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
“師父。”
“嗯。”
“今天晚上可以陪我看星星嗎？”
千夜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
翠子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更亮，比溪水更清澈。
她轉身，就要朝營地跑去。
隨後想到了甚麼。
急忙跑回來，低著頭面色羞紅的牽起了千夜的手。
拉著千夜，一起去了遠處山坡。
沒多久，兩道月光照下的身影，緩緩靠近在了一起……
明亮的月亮，也被一朵白雲遮住。
似乎是羞的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