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營地沉入寂靜。
千夜盤坐在山谷深處的一塊巨巖上。
月光將他白髮染成銀白,那雙猩紅的眼眸正盯著掌心的四魂之玉。
玉在他手中散發著溫和純淨的光芒,被翠子淨化之後,它確實不再有那種令人作嘔的邪氣。
但千夜能感覺到……
它在變。
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他這樣的存在,根本無法察覺。
千夜閉上眼,將感知沉入玉的內部。
千夜睜開眼,眉頭微微皺起。
“原來如此。”
他低聲喃喃。
四魂之玉不會無中生有,但它會記錄、會放大、會模仿。
翠子淨化了它,卻也在這過程中將自己的情感烙印在了它上面。
而現在的四魂之玉,已然是沾染了情緒。
正在試圖用這些情緒碎片,去影響下一個持有者。
而他,就是下一個。
千夜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試探他的內心,像一條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他的意識邊緣。
它在尋找。
尋找他的慾望,尋找他的執念,尋找任何可以放大的縫隙,然後鑽進去。
千夜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失望了。
“就這些?”
他的聲音很淡。
“還想影響我?”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四魂之玉,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你還不夠格。”
他握緊四魂之玉。
陰陽玉的力量透體而出。
將四魂之玉中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剝離、分解、吸收。
妖力在體內湧動,如同百川歸海。
千夜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長。
雖然不多,但確實在增長。
而隨著力量的剝離,四魂之玉開始變得脆弱。
它的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像是乾涸的河床,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咔嚓。”
一聲脆響。
四魂之玉碎了。
碎片在千夜掌心散開,像是一捧被打碎的星光,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千夜低頭看著那些碎片,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將那些碎片重新聚攏。
妖力從掌心湧出,將碎片包裹其中。
他要重新創造一顆四魂之玉。
一顆無瑕的、不會被任何情感汙染的、純粹的四魂之玉。
只有這樣的四魂之玉,才能夠更加的受到自己的掌控。
那光芒在千夜掌心緩緩成形,先是暗淡的,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純淨。
不像之前那顆玉的冰冷與詭異,這顆新生的玉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陽。
千夜低頭看著掌心這顆新生的四魂之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如果這顆玉投入到妖界,必然能夠將整個妖界的水再次攪起。
然後,他抬頭望向營地的方向。
翠子的帳篷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沒有燈光,沒有聲響。
千夜沉默片刻,將新生的四魂之玉收入袖中。
“不急。”
他輕聲說了句。
然後閉上眼睛,繼續修行。
……
次日,傍晚。
十六夜蹲在溪邊洗菜,看著遠處獨自坐在石頭上的翠子,眼中滿是擔憂。
菖蒲在一旁添柴,聞言抬起頭,順著十六夜的目光望去。
翠子正抱著膝蓋,望著遠處的天際出神。
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將那道白色的身影鍍上了一層孤寂的金色。
“好像……是從千夜大人拿走那顆玉之後開始的。”
菖蒲小聲說。
十六夜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
她也注意到了。
那顆玉被千夜拿走之後,翠子確實變了。
不,準確地說,是變回去了。
但又不完全是。
以前的翠子,對於千夜來說,是敬畏中帶著依賴,依賴中帶著仰慕。
而現在的翠子……
十六夜說不上來。
她只覺得,翠子看千夜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裡有東西,很深很深的東西,像是藏在井底的月光,看得見,卻夠不著。
“我去跟她聊聊。”
十六夜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菖蒲連忙拉住她。
“十六夜大人,我覺得……還是讓翠子大人一個人待一會兒比較好。”
十六夜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菖蒲咬了咬嘴唇。
“翠子大人她……需要自己想清楚。”
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有些事,別人幫不了的。”
十六夜看著她,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沒有再走過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
她重新蹲下,繼續洗菜,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遠處那道白色身影上。
“有些事,只能自己想清楚。”
翠子確實需要自己想清楚。
十六夜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事情過程,但是也敏銳的發現跟那四魂之玉有關係……
對於翠子來說,最近這些時間很是迷茫。
自從四魂之玉被千夜拿走之後,她的世界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柱。
不是因為她依賴那顆玉的力量,而是因為……
那顆玉在的時候,她可以告訴自己。
那些念頭、那些情緒、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是玉影響的。
不是她的錯。
但現在,玉不在了。
那些念頭還在。
想靠近師父的那份渴望還在。
每次看到師父的背影時,心跳加速的感覺還在。
而且比之前更清晰,更真實,更無法逃避。
翠子坐在石頭上,抱著膝蓋,望著遠處的天際。
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被燒成了金紅色,美得像一場大火。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師父的那天。
自從那天,她就一直跟在師父身邊。
修行、戰鬥、再修行。
師父教她劍術,教她靈力,教她如何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活下去。
也教她,甚麼是守護。
她以為自己對師父的感情,是徒弟對師父的敬仰。
但現在,她知道不是了。
或者,不全是了。
她想站在他身邊。
不是徒弟的位置,不是被保護者的位置。
而是……
翠子閉上眼,將臉埋進膝蓋裡。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她不是怕被拒絕。
她怕的是,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個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師父身邊的日子,回不到那個可以叫他“師父”。
可以跟在他身後、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他保護的日子。
如果師父拒絕了,她該怎麼辦?
繼續留在他身邊,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還是……
離開?
翠子一想到“離開”兩個字,心臟就疼得像是被人攥緊了。
她不想離開。
她不想離開師父,不想離開十六夜,不想離開菖蒲、鈴鐺、豆丁,不想離開這個……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屬於她的地方。
可是,如果不說呢?
如果不說,就這樣一直藏著,一直忍著,一直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她做得到嗎?
翠子不知道。
呆呆發愣好久。
翠子抬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
夜幕降臨了。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一盞的燈。
翠子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千夜說過的一句話。
“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她苦笑了一聲。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一定不知道,她會用在這件事上吧。
或者……
他知道?
翠子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不會的。
翠子想到這裡,忽然又有些洩氣。
但與此同時,她心裡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
可是他不一樣!
翠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
眼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想清楚了。
這半個月以來,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時候,她都在想。
想師父說的每一句話,想師父做的每一件事,想自己的每一次心動、每一次心疼、每一次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想清楚了。
她喜歡師父。
不是徒弟對師父的喜歡,不是被拯救者對拯救者的喜歡。
是那種想站在他身邊、想牽他的手、想讓他只看她一個人的喜歡。
是那種說出來就可能失去一切、但不說出來就會一直疼下去的喜歡。
是那種……
她再也藏不住的喜歡。
翠子站起身。
腿有些麻,但她沒有管。
她轉身,朝千夜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十六夜正在灶臺前收拾碗筷,看到翠子走過來,正要打招呼,卻愣住了。
翠子的表情,她從來沒有見過。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了這半個月以來的迷茫與躲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十六夜說不上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有決絕,有恐懼,有期待,還有一種……
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勇氣。
“翠子大人?”
十六夜下意識開口。
翠子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笑。
那笑容溫柔而明亮。
“十六夜。”
“對不起。”
十六夜愣住了。
“翠子大人,您……您在說甚麼……”
翠子沒有解釋。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繼續朝前走去。
十六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預感。
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