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月光如水。
翠子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四魂之玉,那顆玉依舊散發著溫和純淨的光芒,貼著她的心口,微微發燙。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翠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就在剛剛,翠子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上,手中握著四魂之玉。
那顆玉在她掌心旋轉,散發著比太陽更熾烈的光芒。
她低頭,看到十六夜倒在血泊中。
不是妖怪殺的。
是她殺的。
她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卻發現手在發抖。
只是一個夢。
只是一個夢。
她反覆告訴自己,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夢裡,她站在血泊中的畫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聞到血腥味,能感覺到劍刃切開血肉時的觸感。
而最讓她害怕的,不是殺人本身。
而是夢裡那個“自己”,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
平靜。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翠子閉上眼,將手按在胸口的四魂之玉上。
“又是你在影響我嗎?”
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散發著溫熱。
翠子躺回去,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
腦海中,千夜的身影不斷浮現。
黑袍如墨,白髮如雪,那雙猩紅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
翠子咬著嘴唇。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
因為她不確定,那些念頭到底是玉影響的,還是……
本來就是她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中亂成一團。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翠子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但沒過多久,就被孩子們的笑聲吵醒了。
“翠子大人!翠子大人!”
鈴鐺掀開簾子鑽進來,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手裡攥著一把野花,臉上沾著泥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您看!我摘的花!好看嗎?”
翠子坐起身,看著鈴鐺手中的野花,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看。”
鈴鐺把花塞進她手裡,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翠子低頭看著手中的野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但那股暖意還沒持續多久,就被另一個念頭打斷了。
十六夜,也會給師父送花嗎?
翠子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腦海。
不對。
不該這麼想。
十六夜跟她這段時間的相處,早就已經是她的朋友,好姐妹。
而且這事,也是她主動說要幫十六夜的。
她不該……
翠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出帳篷。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營地中,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十六夜蹲在灶臺前煮粥,菖蒲在一旁幫忙添柴,幾個孩子在草地上追著一隻蝴蝶跑。
千夜靠在那棵老松樹下,閉目養神。
一切如常。
但翠子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的目光在十六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
然後,又移回來。
十六夜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和服,頭髮用白色的緞帶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是翠子教她穿的。
翠子看著那截後頸,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師父會看嗎?
會注意到嗎?
翠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走到溪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頭看著水中的倒影,那張臉上有疲憊,有迷茫,還有一絲……
別的東西。
是自己心裡藏著的慾望嗎?
“翠子大人?”
十六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翠子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
“怎麼了?”
“粥好了。要不要先吃?”
翠子站起身,轉過身看著她。
十六夜站在晨光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眼中滿是關切。
翠子看著她,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又湧了上來。
她忽然很想問十六夜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師父選擇了你,我會怎麼樣?
但她沒有問。
她只是笑了笑。
“好。”
然後跟著十六夜朝灶臺走去。
吃過早飯,隊伍繼續向西行進。
千夜騎在炎蹄背上,閉目感應著甚麼。
十六夜坐在雲母背上,懷裡抱著豆丁,目光時不時落在千夜背影上。
菖蒲坐在十六夜身後,手裡攥著千夜昨天給她的藥瓶,嘴角掛著不自覺的笑。
翠子走在隊伍最後面,懷中抱著鈴鐺,目光卻一直落在前面那道黑袍身影上。
鈴鐺靠在她身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
“翠子大人……”
鈴鐺迷迷糊糊地開口。
“嗯?”
“您的心跳好快。”
翠子愣了一下。
“是不是生病了?”
鈴鐺抬起頭,用小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燙呀。”
翠子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沒事。翠子大人沒事。”
鈴鐺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又打了個哈欠,小聲嘟囔了一句甚麼,便沉沉睡去了。
翠子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孩子,心中那股躁動漸漸平息了一些。
至少,她還能保護這些孩子。
至少,這一點沒有變。
翠子的眼睛裡多了一抹迷茫。
真的沒有變嗎?
她緊了緊手裡攥著的四魂之玉……
……
當晚,隊伍在一處山谷中紮營。
山谷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溪從谷中流過,溪邊長滿了野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香。
孩子們很喜歡這裡,鈴鐺帶著小花在溪邊撿石頭,豆丁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笑聲在山谷中迴盪。
十六夜蹲在溪邊洗菜,菖蒲在一旁幫忙。
翠子坐在一塊石頭上,抱著雲母,望著遠處的天際出神。
千夜站在山谷入口處,背對著大家,似乎在感應甚麼。
“翠子大人。”
十六夜端著兩碗熱湯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喝點湯吧。”
翠子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里加了野菜和野菌,鮮甜可口。
“十六夜,你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十六夜的臉微微泛紅。
“是翠子大人教得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十六夜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碗沿,欲言又止。
“怎麼了?”
翠子看著她。
十六夜咬了咬嘴唇,小聲說。
“翠子大人,我……我昨晚感應到查克拉了。”
翠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查克拉,她也聽千夜之前說起過。
“真的?太好了!”
十六夜點點頭,眼中滿是喜悅。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在腹部深處,像是一股溫熱的泉眼。”
“師父說過,查克拉的修煉最重要的是平衡。
你能感應到,說明身體能量和精神能量已經開始協調了。”
十六夜用力點頭。
“我會繼續努力的。”
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變得更輕。
“我想……我想能保護大家。哪怕只是一點點。”
翠子看著她,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十六夜,真的變化很大。
尤其是那眼睛裡的堅韌。
那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殿下彷彿還在昨天……
“你會的。”
翠子輕聲說。
“一定會的。”
當晚,所有人都睡下了。
翠子一個人坐在溪邊,抱著膝蓋,望著水中的月亮。
四魂之玉貼著她的心口,散發著微微的溫熱。
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十六夜穿著淡紫色的和服,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師父,看到了嗎?
翠子閉上眼,用力咬住嘴唇。
不該這麼想。
不該這麼想。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千夜的方向走去。
千夜站在山谷入口處的一塊巨石上,背對著她,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師父。”
千夜沒有回頭。
“嗯。”
翠子走到他身邊,站定。
兩人沉默了很久。
“師父。”
“嗯。”
“我……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千夜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雙猩紅的眼眸平靜如水。
“甚麼夢?”
翠子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衣角。
“我夢見……我殺了十六夜。”
千夜沒有說話。
“夢裡,我很平靜。像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翠子的聲音在發抖。
“師父,我……我是不是出了問題?”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呢?”
翠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念頭是玉影響的,還是……本來就是我的。”
千夜轉過身,面對著她。
“翠子,四魂之玉不會無中生有。
它只會放大你已經擁有的東西。”
翠子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那些念頭,本來就是我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
難道是自己嫉妒十六夜?
翠子想到這裡,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否認,想說自己沒有嫉妒,想說十六夜是她的朋友,是她主動要幫忙的。
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嫉妒十六夜。
嫉妒她能那樣坦然地靠近師父,嫉妒她能毫無顧忌地表達心意,嫉妒她能穿著她教的衣服、用著她教的髮帶,站在師父面前。
而她……
只能躲在後面,看著,教著,幫著她。
然後告訴自己,她只是希望師父幸福。
翠子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千夜正看著她。
“師父……”
“四魂之玉不能繼續留在你身邊了。”
千夜的聲音平靜。
“它會把你變成你不願意成為的人。”
翠子愣住了。
她下意識捂住胸口,那顆玉貼著她的面板,正微微發燙。
“可是……它已經被我淨化了……”
“淨化不等於無害。”
千夜看著她。
“翠子,你知道四魂之玉最大的危險是甚麼嗎?”
翠子搖了搖頭。
“它不會直接控制你。它會讓你以為,那些被放大的慾望,本來就是你的。
讓你心甘情願地接受它的影響,甚至感謝它。”
千夜頓了頓。
“就像現在這樣。”
翠子的身體僵住了。
她想反駁,想說她沒有……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千夜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她確實在感謝那顆玉。
感謝它讓她有勇氣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感謝它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甚至……
感謝它讓她“更真實”。
翠子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可是……我不想把它交出去。”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師父,我想留下它。”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為甚麼?”
翠子咬了咬嘴唇。
“因為……因為有了它,我才能……”
她沒有說完。
但千夜知道她想說甚麼。
有了它,她才能“任性”。
有了它,她才能“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有了它,她才能……
靠近他。
千夜輕輕嘆了口氣。
“翠子,你不需要那顆玉。”
翠子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想要的,不需要靠玉來給你勇氣。”
千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翠子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說甚麼,卻哽咽得說不出話。
千夜伸出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那顆玉,交給我吧。”
翠子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終於點了點頭。
她從胸口取出那顆玉,捧在掌心。
四魂之玉在月光下散發著溫和的光芒,像是在做最後的挽留。
翠子低頭看著它,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捨。
她深吸一口氣,將它遞給了千夜。
千夜接過玉,握在掌心。
四魂之玉在他手中微微震動,發出細碎的嗡鳴聲,像是在掙扎。
似乎在抗拒千夜。
千夜只是握緊了拳頭,那股嗡鳴便戛然而止。
“它會暫時放在我這裡。”
千夜淡淡道。
“等找到合適的方法,我會徹底處理它。”
翠子看著那顆玉消失在千夜掌心,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空虛感。
像是失去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與此同時,又有一絲……
解脫。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師父,謝謝您。”
千夜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是人,就有七情六慾。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了!
千夜漫步離開,便轉身朝營地走去。
翠子站在巨石上,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玉不在了。
但她對十六夜的那點計較,還在……
那不是玉給的。
那是她自己的。
翠子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原來,她真的會嫉妒。
原來,她真的沒那麼大度。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營地走去。
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