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醒來後的第四天,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千夜的藥效果奇佳,碎裂的左肩骨在短短數日內便癒合了大半,雖然還不能用力,但已不妨礙日常行動。
她坐在營地外的石頭上,懷裡抱著雲母,看著遠處正在幫忙燒火做飯的十六夜。
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十六夜的動作已經比剛出發時熟練了許多。
她蹲在灶臺前,用木勺攪動鍋裡的米粥,時不時掀開鍋蓋看一眼火候,額前的碎髮被熱氣燻得微微卷曲,貼在泛著薄紅的臉頰上。
豆丁坐在她腳邊的草墊上,手裡攥著一塊乾糧,正認真地啃著。
菖蒲蹲在一旁幫忙添柴,那雙綠色的眼眸時不時偷瞄一眼千夜所在的方向,然後飛快地低下頭,裝作甚麼也沒發生。
翠子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十六夜身上,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像是看著一件自己珍藏了很久的東西,忽然發現別人也想要。
翠子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連忙低下頭,把臉埋進雲母柔軟的皮毛裡。
自己,這是怎麼了?
雲母被她勒得“嗚”了一聲,困惑地抬頭看她。
“沒事……”
翠子小聲說,聲音悶悶的。
“雲母,我沒事。”
雲母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
翠子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計較。
她在想十六夜。
不,準確地說,她在想十六夜和千夜之間的關係。
十六夜喜歡師父。
這件事,翠子是知道的。
她看千夜的眼神,和自己當初看千夜的眼神,一模一樣。
有敬畏,有依賴,有感激,還有一種……深藏在心底的、不敢說出口的喜歡。
翠子以前從不在意這件事。
甚至,她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師父那樣的人,誰會不喜歡呢?
可此刻,她發現自己……
在意了。
不是在意十六夜喜歡師父這件事本身,而是在意……
“師父會不會也……”
翠子喃喃著,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她用力搖頭,把那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可她越是抗拒,那個念頭就越清晰。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四魂之玉。
那顆玉,此刻正貼著她的心口,散發著溫和而純淨的光芒。
與之前渾濁、瘋狂的樣子判若兩物。
翠子盯著那顆玉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
是你在影響我嗎?
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散發著光芒。
翠子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異樣的感覺壓下,站起身,朝灶臺走去。
“十六夜,我來幫你。”
十六夜回過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翠子大人,您傷還沒好,快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沒事,已經好多了。”
翠子蹲下身,從她手中接過木勺。
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在一起。
翠子感覺到十六夜的手指微涼,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這些天燒火做飯磨出來的。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愧疚。
十六夜一直在照顧大家,從無怨言。
而自己剛才竟然在……
計較她?
翠子低下頭,攪動鍋裡的粥,聲音很輕。
“十六夜,辛苦你了。”
十六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翠子大人說甚麼呢。比起您一個人去面對龍骨精,我這點辛苦算甚麼。”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做這些小事了。”
翠子抬起頭,看著她。
十六夜正低頭看著豆丁,眼中有一絲淡淡的落寞。
翠子忽然明白了。
十六夜不只是喜歡千夜。
她還覺得自己……配不上千夜。
一個人族的公主,在一群妖怪和巫女中間,甚麼忙都幫不上,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燒火做飯,照顧孩子。
她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自己要不要幫她一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翠子自己都愣住了。
幫十六夜?
幫十六夜做甚麼?
幫十六夜……接近師父?
翠子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大膽到她光是想想就覺得臉頰發燙。
但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抗拒。
反而……
有點期待。
因為如果十六夜先邁出那一步,自己就可以躲在後面,看著,學著,然後……
翠子猛地閉上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那個念頭,已經在她心裡生了根。
當天傍晚,隊伍在一處山澗旁紮營。
夕陽將天邊染成金紅色,溪水在餘暉中泛著粼粼波光。
孩子們在草地上跑來跑去,鈴鐺追著菖蒲,笑得咯咯響。
千夜站在不遠處,背靠著一棵老松樹,閉目養神。
十六夜蹲在溪邊洗衣服,白皙的手指在冰涼的溪水中泡得發紅。
翠子在她身邊坐下,挽起袖子,也拿起一件衣服開始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十六夜。”
“嗯?”
“你對師父……”
十六夜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
“翠子大人……我……”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
翠子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清澈的眼眸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我只是想問你……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
十六夜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我沒有想過。也不敢想。”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道靠在老松樹下的黑袍身影,眼眶微微泛紅。
“千夜大人那樣的強者……”
“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十六夜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
“十六夜。”
“你想和師父在一起嗎?”
十六夜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翠子正認真地看著她。
“我……”
“回答我。”
十六夜咬了咬嘴唇,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想。”
那個字很輕,輕得像風中的羽毛。
“那我幫你。”
十六夜愣住了。
“翠子大人……您……”
“別問為甚麼。”
翠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意嗎?”
十六夜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哽咽得說不出話。
最終,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翠子轉身,朝千夜走去。
十六夜跪坐在溪邊,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嘴裡喃喃。
“千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