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朝千夜走去。
每一步，心跳都快上一分。
她走到老松樹下，在千夜身邊站定。
夕陽的餘暉穿過鬆針的縫隙，碎金般灑落在他身上。
白髮被染成暖金色，那雙猩紅的眼眸依舊閉著，像是在小憩。
“師父。”
千夜沒有睜眼。
“嗯。”
翠子在他身邊坐下，抱著膝蓋，望著遠處溪邊還在發愣的十六夜。
沉默了片刻。
“師父覺得十六夜怎麼樣？”
千夜睜開眼，猩紅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翠子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四魂之玉。
那顆玉貼著她的面板，傳來微微的溫熱。
千夜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
“是個善良的公主。”
翠子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又問。
“那師父……喜歡十六夜嗎？”
千夜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猩紅的眼眸平靜如水，卻讓翠子覺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一般，臉頰瞬間發燙。
“你今天，話很多。”
翠子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覺得，十六夜對師父那麼好，師父卻從來沒有甚麼表示……”
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小。
“她一個人，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燒火做飯、照顧那些孩子。
她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翠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翠子。”
“在。”
“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地方不舒服？”
翠子一愣。
“沒有啊……”
千夜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四魂之玉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那顆玉，貼身放著？”
翠子下意識捂住胸口，點了點頭。
“嗯。被我淨化之後，它變得很溫和。
貼在心口，會有一種……暖暖的感覺。”
千夜沉默片刻。
“四魂之玉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複雜。”
翠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師父是在擔心它影響我嗎？”
“你不擔心？”
翠子想了想，搖了搖頭。
“它已經被我淨化了。我能感覺到，它裡面沒有任何邪氣。而且……”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
“就算有一點影響，也無所謂吧。只要它不讓我傷害別人就好了。”
千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隨你。”
然後，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翠子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了。
“師父，其實……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嗯。”
“你覺得……十六夜如果主動一點，你會不會……”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千夜睜開眼，轉頭看她。
那雙猩紅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裡去。
“翠子。”
“在……”
“你在幫十六夜問？”
翠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嗯……”
千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我知道了。”
就這四個字。
沒有答應，沒有拒絕，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翠子抬起頭，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點甚麼，卻甚麼也看不出來。
千夜已經閉上了眼睛。
翠子坐在那裡，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站起身，朝溪邊走去。
十六夜還跪坐在那裡，看到她走過來，連忙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翠子大人……”
“我幫你問了。”
十六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夜大人他……怎麼說？”
翠子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愧疚。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師父說……‘我知道了’。”
十六夜愣住了。
“就……就這樣？”
“嗯。”
十六夜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輕。
“那是甚麼意思呢……”
“我不知道。”
翠子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遠處那道黑袍身影。
“但至少，他沒有拒絕。”
十六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
“翠子大人。”
“嗯？”
“我……我想試試。”
……
接下來的幾天，翠子像是變了個人。
她開始主動給十六夜出主意，教她怎麼打扮，怎麼說話，怎麼在千夜面前表現得自然一些。
“你這條腰帶系得太高了，顯得腰粗。來，我幫你重新系。”
清晨的營地裡，翠子蹲在十六夜面前，幫她調整腰帶的系法。
十六夜手足無措地站著，臉漲得通紅。
“翠子大人……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
翠子頭也不抬，手指靈巧地將腰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好了。你看。”
她拉著十六夜走到溪邊，讓她看水中的倒影。
十六夜看著水中的自己，愣住了。
腰帶的位置調整之後，整個人看起來修長了不少。
翠子還幫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白色的緞帶束起，襯著她白皙的脖頸，確實比之前好看了許多。
“翠子大人……謝謝您……”
十六夜的聲音有些哽咽。
翠子笑了笑，那笑容溫柔而明亮。
“別謝我。我只是幫你出主意，最後還是要靠你自己。”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今晚，師父會在老松樹下修行。到時候你過去，給他送碗湯。”
十六夜的心跳驟然加速。
“送……送湯？”
“嗯。不用多說甚麼，送了湯就回來。讓他看到你的心意就好。”
十六夜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
夕陽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
千夜依舊靠在那棵老松樹下，閉目養神。
十六夜端著一碗熱湯，站在不遠處，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千……千夜大人。”
千夜睜開眼，看著她。
十六夜被他看得心臟都要停了，手一抖，湯碗差點滑落。
“我……我給您送碗湯……”
她的聲音在發抖，臉燙得像著了火。
千夜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湯碗。
“謝謝。”
就一個字。
但十六夜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她站在那裡，看著千夜喝了一口湯，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個……”
“嗯？”
“好喝嗎？”
千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嗯。”
十六夜的臉更紅了。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就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千夜開口了。
“十六夜。”
“在！”
“不用每天都做這些。”
十六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您……不喜歡嗎？”
千夜看著她，猩紅的眼眸中看不出甚麼情緒。
“我是說，你不用勉強自己。”
十六夜愣住了。
千夜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喝湯。
十六夜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開了。
跑出很遠，她才停下來，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翠子大人……我是不是搞砸了……”
她喃喃著，聲音沙啞。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十六夜抬頭，看到翠子正蹲在她面前，眼中滿是心疼。
“沒有。你做得很好。”
“可是千夜大人說……讓我不用每天都做這些……”
“他是心疼你。”
十六夜愣住了。
“心疼……我？”
“嗯。他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翠子幫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
“師父那個人，嘴上從來不會說甚麼好聽的。但他能說出那句話，就說明他在意你。”
十六夜怔怔地看著她，眼淚還在流，嘴角卻開始上揚。
“真的嗎……”
“真的。”
翠子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明天繼續。”
十六夜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兩人朝營地走去。
十六夜走在她身邊，忽然開口。
“翠子大人。”
“嗯？”
“您為甚麼……要幫我？”
翠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因為……我希望師父幸福。”
“也希望你幸福！”
十六夜沉默了。
她看著翠子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有感激，有感動，還有一絲……
她說不清楚的複雜。
“翠子大人，謝謝您。”
翠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剛才快了幾分。
當晚。
月光如水，灑落在營地中。
所有人都睡下了。
翠子一個人坐在溪邊，抱著膝蓋，望著水中的月亮。
四魂之玉貼著她的心口，散發著微微的溫熱。
“你在想甚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翠子回頭，看到千夜正站在不遠處，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師父……”
她連忙站起身，下意識擦了擦眼角。
千夜走到她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兩人沉默了很久。
“你最近，變了。”
千夜開口，聲音平靜。
翠子的身體僵了一下。
“師父看出來了？”
“嗯。”
千夜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雙猩紅的眼眸深邃如淵。
“是那顆玉？”
翠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可能是吧。但我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好。”
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胸口的四魂之玉。
“以前的我，甚麼都藏在心裡。不敢說，不敢做，只敢遠遠地看著。”
“可現在……”
她抬起頭，看著千夜的眼睛。
“我想做一些事。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翠子。”
“那顆玉，就算被淨化了，也依然會放大持有者內心的情感。”
翠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不怕？”
翠子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怕。”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因為我沒有變。我還是我。還是那個……想守護師父、想守護大家的翠子。”
她抬起頭，看著千夜，眼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
“而且，師父說過。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千夜看著她，那雙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隨你。”
他站起身，轉身朝營地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翠子。”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那顆玉在把你往你不願意去的地方帶……”
他頓了頓。
“告訴我。”
翠子愣住了。
她看著那道黑袍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好。”
千夜沒有再說話，邁步離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翠子坐在溪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將手按在胸口的四魂之玉上。
那顆玉，依舊散發著溫和的光芒。
她低下頭，喃喃自語。
“我不會讓你傷害任何人的。”
“但我想……任性一次。”
“就一次。”
月光如水，溪水潺潺。
翠子站起身，朝營地走去。
她的腳步，比從前輕快了許多。
而那顆四魂之玉，貼著她的心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