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向西行進。
一路上,千夜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端坐在炎蹄背上,閉目感應著甚麼。
翠子跟在他身後,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背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一直在想四魂之玉的事。
師父說,那顆玉會引來無數心懷邪念之輩,會掀起廝殺與吞噬。
而最終,他會親手將那顆玉收回。
可那些被波及的無辜者呢?
那些妖族孩子,那些被迷惑妖怪們,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人類同樣也是被牽扯……
就像是菖蒲所在的妖狼族。
更是被打散,各自逃命。
妖狼族的婦孺老弱,在極樂鳥的利爪下,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而這一切,不過是個開始。
翠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從心裡是相信師父的。
尤其是守護的意義。
但她更清楚,師父的“守護”,和她心中的“守護”,或許不是同一個標準。
師父是想要突破到皇級之上的力量,達到全新的實力,從而改變整個世界。
對師父來說,只要最終能保護大多數人,過程中的犧牲,或許是必要的。
可她……
卻不想看到任何人因此而犧牲。
翠子睜開眼,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黑袍背影上。
“師父。”
千夜沒有回頭。
“嗯。”
“我……”
翠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低下頭,輕聲道。
“沒甚麼。”
千夜沉默片刻,淡淡道。
“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翠子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師父他……
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想甚麼,知道她在糾結甚麼,甚至知道她想要做甚麼。
可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阻止。
他只是告訴她。
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翠子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師父,謝謝您。”
千夜沒有說話。
當晚,隊伍在一處山澗旁紮營。
孩子們早早睡下了,菖蒲也靠在十六夜身邊沉沉睡去。
月光如水,灑落在山澗中,將溪水照得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
翠子坐在溪邊,懷裡抱著雲母,望著水中的月亮出神。
千夜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似乎在感應甚麼。
翠子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將雲母輕輕放在地上。
雲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翠子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雲母,幫我照顧好大家。”
雲母似乎聽懂了甚麼,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輕輕咬住她的袖口,不讓她走。
翠子笑了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然。
“乖,我很快就回來。”
她輕輕抽回袖子,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千夜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黑袍身影依舊挺拔如松,沒有回頭。
翠子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猶豫。
她轉身,朝黑暗中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師父不會阻止她。
她也知道,師父一直在等她做這個決定。
因為師父說過,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翠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雲母蹲在溪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千夜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
翠子在夜色中疾行。
白色的上衣配紅色的和服褲裙在月光下如同一道幽靈,穿過山林,越過溪流,朝東方而去。
她的速度很快。
自從跟隨千夜修行以來,她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
無論是靈力還是劍術,都已經達到了一個足以讓任何妖怪膽寒的高度。
但她知道,光憑這些,還不夠。
四魂之玉的力量,她親眼見過。
那隻鷹妖,原本不過是個普通的妖怪,吞了玉之後,便達到了王級。
極樂鳥族的天翼大將,更是從平庸之輩一躍成為王級中的佼佼者。
而如今,那顆玉,已經到了龍骨精手中。
龍骨精。
西之國的王級大妖怪,妖齡超過千年,本就是王級的存在。
如今吞了四魂之玉……
翠子不敢想下去。
但她不能不去。
因為她知道,每多等一天,就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那些被四魂之玉吸引而來的妖怪,那些在廝殺中被波及的無辜者,那些像菖蒲一樣失去家園的……
她不能坐視不管。
翠子握緊劍柄,速度又快了幾分。
天際,泛起魚肚白。
一夜的疾行,她已經遠離了隊伍。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翠子的眉頭微微皺起,放慢速度,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裡到處是戰鬥的痕跡。
焦土、碎骨、斷刃、殘破的旗幟……
極樂鳥族的領地,已經化作一片死地。
翠子繼續前行,穿過荒原,來到那座巨大的斷崖下。
斷崖上,屍橫遍野。
極樂鳥族的屍體,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被吸乾了血肉,只剩下乾癟的皮囊。
而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身穿鎧甲的妖怪屍體。
翠子蹲下身,檢查了一具屍體的鎧甲。
那是西之國的制式鎧甲。
翠子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朝斷崖上方望去。
斷崖之巔,有妖氣在翻湧。
那妖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邪氣。
翠子深吸一口氣,朝遠處斷崖之巔望去。
隨後,快速行進。
斷崖之巔。
龍骨精盤坐在一塊巨石上,渾身被暗金色的妖氣包裹。
他的氣息,比三天前又暴漲了一大截。
王級巔峰。
距離那傳說中的皇級,不過一步之遙。
“快了……快了……”
他低聲喃喃,豎瞳中滿是狂熱。
“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突破……”
“到那時,千夜算甚麼?鬥牙王算甚麼?”
“整個妖界,都是我的!!!”
他仰天長嘯,妖氣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席捲。
那些跟隨他而來的三千精銳,此刻已經只剩下不到兩千。
剩下的,都在他突破時被失控的妖氣碾碎。
但沒有人敢說甚麼。
因為如今的龍骨精,已經是他們無法想象的存在。
“大人!”
一個斥候匆匆跑來,跪伏在地。
“有人闖進來了!”
龍骨精眯起眼。
“誰?”
“一個……一個巫女。”
斥候的聲音在發抖。
“她一個人,從斷崖下面上來了。”
龍骨精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一個巫女?就她一個人?”
“是……是的……”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龍骨精起身,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讓她上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巫女,敢一個人闖到這裡來。”
片刻後,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斷崖之巔。
純白的巫女服,長髮以白色緞帶束起,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她的面容清秀而堅毅,眼眸清澈如水。
正是翠子。
龍骨精低頭看著她,豎瞳中滿是戲謔。
“小丫頭,就憑你一個人,也敢來搶四魂之玉?”
翠子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是來搶玉的。”
“哦?那你是來做甚麼的?”
“我是來毀掉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