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陽光穿過雲層，灑在一片焦黑的廢墟上。
炎蹄踏空而行，四蹄之下火焰翻湧，緩緩落在一座殘破的城門前。
千夜端坐馬背，猩紅的眼眸看向遠處。
城牆坍塌了大半，焦黑的痕跡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城內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氣味，混雜著血腥與腐朽。
死寂。
整座城池，如同墳墓。
千夜嗅了嗅，空氣中血腥味道瀰漫開來。
這座城，恐怕已經被……
“師父……”
翠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千夜回頭。
少女站在他身側，已不再是那身白紅相間的鎧甲。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巫女服，紅色袴裙在風中輕輕擺動。
黑色的長髮以白色緞帶簡單束起，垂在肩上。
腰間懸著那柄長劍，劍穗是千夜隨手給她繫上的紅色繩結。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身巫女服襯得她愈發清麗出塵。
不再是那個身穿鎧甲，揮劍斬妖的除妖師打扮。
換了裝扮的翠子，此時更顯溫柔，純淨。
又透著幾分歷經生死後的沉靜。
翠子察覺到千夜的目光，臉頰微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師父，我……我這樣穿，合適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忐忑。
千夜看著她。
半晌，微微點頭。
“合適。”
翠子的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翹起。
隨著距離城池越來越近。
翠子臉上的笑容，很快被眼前的城池慘狀衝散。
“這是……”
她目光凝重。
手握緊長劍，快步朝著城中跑去。
千夜翻身下馬，跟在她身後。
炎蹄低嘶一聲，周身火焰收斂，安靜地跟在最後。
城中，滿目瘡痍。
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倒下的身影。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們有的倒在血泊中，有的蜷縮在牆角，有的至死還保持著護住家人的姿勢。
翠子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的一幕。
一個年輕的母親，倒在門檻上。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嬰孩。
嬰孩很小，還不會走路。
母親的背上有數道深深的刀痕，血流了一地。但她的手，卻死死護著懷裡的孩子，至死都沒有鬆開。
翠子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探了探嬰孩的鼻息。
冰涼。
早已沒了氣息。
她低下頭，雙手微微顫抖。
“師父……”
她的聲音沙啞。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她身後，靜靜看著。
翠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她將那對母子輕輕放好，合上母親的眼睛，又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嬰孩的臉。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她檢查每一具身體。
偶爾有微弱的呼吸，她便蹲下身，用靈力為他們療傷。
但能救的，太少太少。
大多數人，早已沒了氣息。
走到城中心時，翠子忽然停下腳步。
她快步走向一處坍塌的屋簷下。
那裡，趴著一個老人。
老人的背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血肉翻卷，觸目驚心。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翠子蹲下身，雙手按在老人背上。
靈力從她掌心湧出，柔和而溫暖，緩緩滲入老人的傷口。
老人的眉頭皺了皺，發出一聲微弱的咳嗽。
千夜站在一旁，看著她。
少女的側臉專注而認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一絲猶豫。
她救不了那對母子。
但她想救這個老人。
哪怕只救一個也好。
半晌。
老人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翠子收回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將老人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從懷中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幾口水。
老人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佈滿血絲，滿是恐懼與茫然。
他愣愣地看著翠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巫女大人……您是巫女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顫抖著伸出手，抓住翠子的袖子。
“巫女大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翠子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老人家，您慢慢說。這裡……發生了甚麼？”
老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七人隊……是那群畜生！！”
翠子瞳孔微縮。
七人隊？
老人繼續說下去，一字一句，斷斷續續。
“他們……他們是從東國來的傭兵。七個人，每個人都有以一敵百的實力……”
“因為他們的戰鬥方式太殘忍，殺人如麻，各大勢力都容不下他們……”
“我們城主……城主大人因此帶兵討伐過他們。”
“可是……可是討伐失敗了。派去的軍隊，全軍覆沒……”
“從那以後，他們就記恨上了我們……”
“……”
老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三天前……三天前他們來了。七個人，從東門殺進來，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
“我們反抗過……可是沒用……沒用啊！！他們太強了，我們根本打不過他們……”
翠子咬緊牙關，手微微顫抖。
“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只是為了報復？”
老人搖頭，眼中滿是絕望。
“報復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就是在享受殺戮！！”
“那個首領……那個最年輕的首領，笑起來像魔鬼一樣……他殺人時，臉上一直帶著笑……”
翠子沉默。
享受殺戮？
她見過太多妖怪，見過太多殘忍。
可她從沒見過，以殺人為樂的人。
老人忽然抓緊她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巫女大人……您快去……快去救公主殿下！！”
翠子一愣。
“公主殿下？”
老人點頭，聲音越來越急。
“公主殿下叫十六夜……是我們的公主。
她前段時間剛好來到前面的城池，離這裡不遠……”
“那些人……那些人殺完我們，一定會去找公主殿下的！！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
十六夜小i時候
翠子的心猛地一沉。
“老人家，您確定？”
“確定！我親耳聽到的！那個首領臨走時說，下一個就是那個公主！讓她等著！還說讓公主殿下以最痛苦的方式結束生命……”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巫女大人……求您……求您救救公主殿下……她是個好人……她對我們這些百姓很好……”
“她……她不該死在這裡……”
十六夜
翠子握緊他的手，用力點頭。
“老人家，您放心，我會去的。我一定會去的。”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他看著翠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少女清麗的面容。
“巫女大人……”
他的手，緩緩垂下。
眼中的光芒，徹底消散。
翠子跪在那裡，看著懷中的老人。
她輕輕合上他的眼睛，將他放平在地上。
然後，她站起身。
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千夜看著她。
少女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
翠子抬起頭。
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有流淚。
她看向千夜。
“師父。”
她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想去救那位公主，救那些無辜的村民。”
“我想阻止那些人。”
“我想……讓那些死去的人，能得到一點公道。”
千夜看著她。
陽光下，少女穿著純白的巫女服，黑色的長髮隨風輕揚。
她的眼眸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守護。
是那個老人臨終前，託付給她的守護。
千夜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
“那就去。”
翠子愣了一下。
“師父，您……您同意？”
千夜看著她。
“你想做的事，去做便是。”
翠子的眼眶又紅了。
“師父……”
她上前一步，卻又停住。
千夜走到她面前。
抬手。
輕輕落在她頭頂。
“傻丫頭。”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柔和。
“你想守護甚麼，師父陪你。”
翠子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但她笑了。
笑得燦爛如花。
“嗯！”
她用力點頭。
“謝謝師父！”
千夜收回手，轉身。
翻身上馬。
炎蹄低嘶一聲，四蹄之下火焰翻湧。
翠子快步跟上，站在馬側。
“師父，那位公主在……”
“我知道。”
千夜打斷她。
“前面城池。”
炎蹄踏空而起。
翠子緊隨其後，足尖輕點地面，身形拔地而起。
身後，廢墟一片死寂。
風中，隱約傳來嗚咽聲，像是那些逝去的靈魂，在為生者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