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林間薄霧,灑在山間小徑上。
翠子跟在炎蹄身側,腳步輕快,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馬背上那道黑袍身影。
她已經這樣跟了三天。
三天來,她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時不時要掐一下自己的臉,確認自己真的還活著,確認師父真的還在身邊。
“師父。”
她忽然開口。
千夜沒有回頭。
“嗯?”
翠子快走幾步,與他並行,仰著臉看他。
“師父,您那天是怎麼救我的?”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憋了三天。
她明明記得自己燃燒了一切,靈魂被神久夜和無數妖怪的怨念纏住,再也掙不脫。
可等她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師父面前了。
千夜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身上,有我留下的術。”
翠子眨眨眼。
“術?您甚麼時候留下的?”
千夜沒有回答。
翠子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想起那天,師父臨走前,在她眉心點的那一下。
“是那時候?”
千夜微微點頭。
翠子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原來,師父從那時候起,就已經在保護她了。
明明她那樣反應,明明她讓他失望了,可他還是......
“師父。”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
千夜轉頭看她。
翠子卻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沒甚麼。就是想叫您一聲。”
千夜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但翠子注意到,師父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
她心裡甜滋滋的,腳步更輕快了。
......
正午時分,兩人一馬來到一處溪流旁。
千夜翻身下馬,在溪邊的大石上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炎蹄趴在他身側,慵懶地曬著太陽。
翠子則跑到溪邊,蹲下身,捧起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
洗著洗著,她忽然想起甚麼。
從懷中取出那顆玉珠,託在掌心,仔細端詳。
玉珠中的光芒比三天前更加柔和了。
那道穿著白紅相間鎧甲的身影,還在戰鬥。
但她的動作,似乎比之前從容了些。
那些灰白色的怨念,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反撲。
“加油。”
翠子輕聲說。
“等晚上時候,我繼續幫你。”
玉珠微微一亮,彷彿在回應。
翠子笑了,將玉珠重新收好。
她的靈力有限,只能白天恢復,晚上幫助淨化。
她站起身,回頭看向千夜。
師父坐在大石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白髮隨意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那張冷峻的臉,在陽光下,似乎也沒有那麼冷了。
翠子看著看著,忽然有些發呆。
師父......
長得真好看。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
“看甚麼?”
千夜的聲音忽然響起。
翠子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臉騰地紅了。
“沒、沒甚麼!”
她連忙擺手,慌亂地移開目光。
千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重新閉上眼。
翠子捂著發燙的臉。
她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走到千夜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不是像往常那樣隔著幾步的距離。
而是緊挨著他坐下。
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千夜側頭看她。
翠子低著頭,臉還紅著,聲音卻倔強。
“師父,我可以坐這兒嗎?”
千夜沉默片刻。
“已經坐了。”
翠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噗嗤笑出聲來。
“那師父是同意了?”
千夜沒有回答,重新閉上眼。
翠子笑得更開心了。
她靠在千夜身邊,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度,心裡前所未有的安定。
陽光灑落,溪水潺潺。
炎蹄翻了個身,繼續打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
翠子忽然開口。
“師父。”
“嗯?”
“我能......拉著您的袖子嗎?”
千夜睜開眼,看著她。
翠子眼巴巴地望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千夜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翠子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捏住千夜的袖角。
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甚麼寶貝。
然後,她把頭靠在膝蓋上,側著臉,看著千夜的側臉。
“師父。”
“嗯?”
“真好。”
千夜沒有說話。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就這樣,她靠著師父,拉著師父的袖角,曬著暖洋洋的太陽。
不知不覺間,竟睡著了。
這三天來,她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夢裡,她看見玉中的那道身影,終於將最後一縷灰白怨念淨化。
那道身影轉過身,朝她笑了笑。
然後,化作光芒,融入玉中。
玉珠徹底純淨。
......
等她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
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了下來,頭枕在甚麼東西上,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外袍。
那是師父的袍子。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正枕在千夜的腿上。
千夜靠在大石上,閉著眼,似乎也在休息。
翠子的臉騰地紅了。
她一動不敢動,就那麼躺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師父......
師父讓她枕著他的腿?
還給她蓋衣服?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
可冷靜不了。
她的臉越來越紅,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就在這時,千夜睜開眼。
低頭,對上她那雙慌亂的眼睛。
“醒了?”
翠子一個激靈,連忙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袍子遞給他。
“師、師父,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
千夜接過袍子,隨意披上。
“走吧。”
他站起身,走向炎蹄。
翠子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他。
夕陽在他身後鍍上一層金邊,那背影,好看得讓她移不開眼。
“還愣著?”
千夜回頭看她。
翠子回過神,連忙爬起來,快步跟上。
這一次,她走得更近了。
幾乎是並肩。
千夜沒有說甚麼。
翠子的嘴角,悄悄翹起。
......
一個月後,東之國南部,冥淵海。
海邊一座孤峭的懸崖上。
翠子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彩色光芒,那光芒柔和而穩定,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一個月來,她的進步快得驚人。
淨化了四魂之玉後。
一點點的四魂之力與她的靈力完美融合,讓她的修為突飛猛進。
如今的她,已經穩穩站在了王級門檻上。
但她不急突破。
師父說過,根基最重要。
她寧願慢一點,也要把每一步走穩。
千夜站在懸崖邊緣,望著翻湧的黑色海浪。
一個月來,他一直在思索。
思索四魂之玉的奧秘。
神久夜與翠子的融合形成的四魂之玉,給了他極大的啟發。
所謂的四魂之玉,本質上是一種極端對立的融合。
純淨與汙穢,光明與黑暗,秩序與混亂。
當這兩種極端的力量被強行糅合在一起,便會誕生出一種全新的、遠超想象的力量。
而這力量,可以被他的陰陽玉吸收。
陰陽玉。
是可以吸收任何力量,反哺給自己,而且毫無副作用。
若是能將四魂之玉的力量煉化,融入陰陽玉中......
千夜閉上眼,腦海中推演著無數種可能。
半晌,他睜開眼。
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芒。
“可以一試。”
他轉身,看向正在修煉的翠子。
少女端坐於崖上,周身光芒流轉,氣息平穩而悠長。
她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睜開眼,朝他看來。
“師父?”
千夜走到她面前。
“接下來,我要做一件事。”
翠子眨眨眼。
“甚麼事?”
千夜沉默片刻,緩緩道。
“製造四魂之玉。”
翠子愣住了。
“製造?可是,四魂之玉不是已經......”
她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玉珠。
千夜搖頭。
“那顆,是你與神久夜融合的產物。如今已經淨化。
我要做的,是另一顆。”
翠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信任師父。
師父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師父需要我做甚麼?”
千夜看著她。
“你體內的四魂之力,是引子。”
翠子沒有絲毫猶豫。
“好。”
她站起身,走到千夜面前。
“師父需要多少,儘管取。”
千夜看著她。
少女的眼眸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遲疑。
她信任他。
毫無保留地信任。
千夜抬手,輕輕按在她眉心。
“可能會有些疼。”
翠子笑了。
“我不怕疼。”
千夜沒有再說甚麼。
他閉上眼,輪迴眼的力量開始湧動。
翠子體內的四魂之力,被一絲一絲抽取出來。
那過程,確實疼。
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骨髓深處被生生剝離。
翠子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卻一聲不吭。
她只是看著千夜。
看著師父那雙專注的眼眸。
看著師父微微蹙起的眉頭。
看著師父為了控制力量,額角浮現的青筋。
師父在為她著想。
明明可以強行抽取,卻選擇了最溫和的方式。
翠子的眼眶有些發熱。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
師父在意她。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千夜收回手。
掌心之中,懸浮著一團彩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純淨,正是翠子體內的部分四魂之力。
翠子身子一軟,險些跌倒。
千夜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還好?”
翠子抬起頭,臉色蒼白,卻笑得燦爛。
“還好。”
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幾口氣,然後看向他掌心的光芒。
“師父,這個就夠了?”
千夜點頭。
“夠了。”
說話的功夫,千夜的另一隻手掌心亮起光芒。
那是千夜的靈力。
白色的光芒,很是純淨。
如同山間清泉,潺潺流出。
千夜抬手。
那團彩色的光芒懸浮於兩人之間。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抬起。
妖力從他掌心湧出。
靈力與妖力。
兩股極端對立的力量,在千夜的控制下,緩緩靠近。
翠子瞪大雙眼,看著這一幕。
她能感覺到,那兩股力量接觸的瞬間,整個空間都在震顫。
排斥。
強烈的排斥。
它們就像水火,天生不相容。
但千夜沒有停。
輪迴眼已然開啟,瞳力化作無形的屏障,將兩股力量死死壓制在一起。
排斥越來越強烈。
震顫越來越劇烈。
翠子咬著牙。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充斥在周圍,也正在被一點點壓榨。
就在這時。
千夜將四魂之力雜糅到了其中。
如同絲線一般,將兩者融入在一起。
光芒暴漲!
翠子下意識閉上眼。
等她再睜開眼時。
千夜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顆玉珠。
那玉珠通體晶瑩,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流光在流轉。
靈力與妖力的光芒相呼應。
再也分不開。
翠子怔怔地看著那顆玉珠。
它和她懷中的那顆,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懷中的那顆,是無數怨念與執念的糾纏。
而眼前的這顆......
“師父......”
她喃喃道。
千夜看著掌心的新的四魂之玉,微微點頭。
成功了。
這顆四魂之玉,完全由他掌控。
它蘊含的力量,足以讓任何妖怪在吞噬後,瞬間踏入王級。
沒有瓶頸,沒有門檻。
只要吞下,就能迅速突破。
但代價是......
消耗吞噬四魂之玉的主人的生命力,進而將生命力存在於四魂之玉中。
四魂之玉蘊含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強。
千夜的目光微微閃爍。
這顆玉中的力量,雖然被完美糅合,但本質上,依舊是兩種極端力量的混合。
吞下它的妖怪,會獲得王級的力量。
但也僅止於此。
它們的力量會變得互斥,再也無法純粹。
想要再往上,踏入皇級?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是一條捷徑。
但也是一條絕路。
“師父。”
翠子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那顆玉珠。
“這就是您說的四魂之玉?它有甚麼用?”
千夜看了她一眼。
“可以讓妖怪,邪祟等,直達王級。”
翠子瞪大雙眼。
“直達王級?!沒有任何條件?!”
千夜點頭。
“沒有任何條件。”
翠子倒吸一口涼氣。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這世上,有多少妖怪卡在大妖怪,苦修數百年也無法突破王級?
又有多少妖怪,為了那一步,不惜一切代價?
若是這顆玉的訊息傳出去......
“師父,您打算用它做甚麼?”
翠子小心翼翼地問。
千夜沉默片刻,將玉珠收起。
“暫時,不用。”
他看向她。
“你休息吧。”
翠子點點頭。
她確實累了。
剛才輸出四魂之力,渾身都像被掏空了一樣。
她走到一旁,靠著岩石坐下。
千夜走到懸崖邊緣,望著翻湧的黑色海浪。
炎蹄走到他身邊,低嘶一聲,似乎在詢問甚麼。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手,將那枚玉珠舉到眼前。
夕陽的餘暉灑落,照在玉珠上。
光芒流轉間,映出他猩紅的眼眸。
這枚玉,會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但具體怎麼用,還需要從長計議。
因為這顆珠子,如今還是太純淨了些。
一旦沾染外界的汙濁之力,怨氣等等,就會迅速發揮他的力量。
吸引無數的心有貪念的生靈前來爭奪。
到那時,四魂之玉便成了收集力量的容器,到最後時機差不多後,在由自己回收……
他收起玉珠,轉身看向翠子。
少女已經靠著岩石睡著了。
夕陽灑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做夢。
千夜走過去。
在她身邊坐下。
炎蹄跟過來,趴在他腳邊。
千夜抬手,輕輕拂過翠子的眉心。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勾起,睡得安穩了。
他收回手,望著遠方。
夕陽一點點沉入海平面。
天空變成深藍色。
然後,星辰浮現。
翠子醒來時。
千夜望著星空,不知在想甚麼。
月光灑在他臉上,讓那張冷峻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翠子沒有動。
就那麼躺著,靜靜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千夜低頭,對上她的目光。
“醒了?”
翠子臉微微一紅,卻倔強地沒有移開目光。
“師父。”
“嗯?”
“您以後,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千夜沉默片刻。
“會。”
翠子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還溫柔。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千夜的袖角。
就像那天下午一樣。
千夜沒有說甚麼。
只是那隻被她拉著袖角的手,微微抬起。
落在她頭頂。
輕輕揉了揉。
翠子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月光灑落。
懸崖上,兩人一馬,靜靜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