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眼的力量開始湧動。
千夜看到翠子的靈魂，被無數道灰白色的鎖鏈纏繞著。
那是神久夜的怨念，還有無數妖怪的執念。
它們將她死死纏住，不願放手，想要她陪葬。
讓她永遠留在這玉中。
千夜的目光，落在那道被纏繞的身影上。
她還在戰鬥。
哪怕身體已經消散，已經化作玉中一縷殘魂，依然在戰鬥。
她的靈力化作利劍，一劍一劍斬斷那些試圖靠近她的怨念。
她的身上滿是傷痕，她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她沒有停。
她一直戰鬥著。
直到……
直到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
她停下手中的劍，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眸，穿過無盡的灰白，穿過玉的壁障，穿過遙遠的距離，與千夜的目光相遇。
那一刻，她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如同初見時那樣，燦爛得如同月光下的山泉。
“師父。”
她輕聲說，嘴唇翕動，無聲地喚著。
千夜看著她。
輪迴眼的力量在凝聚。
剎那芳華！
改寫現實！
將這已經發生的一切，徹底改寫。
千夜面前的空間開始扭曲。
那些纏繞著翠子的灰白鎖鏈，開始一寸一寸崩碎。
試圖吞噬她的怨念，開始一點一點消散。
翠子如同蟬蛻殼一般，從玉里走了出來，慢慢從虛幻，開始變得凝實。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原本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此時在一點點恢復成真實的模樣。
她抬起頭，望向千夜的方向。
那雙猩紅的眼眸，正看著她。
那雙她最熟悉、最眷戀、最想念的眼眸。
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這是死了嗎？”
她喃喃道。
然後，她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她。
輕輕一拉。
她便從那無盡的糾纏中，脫離出來。
眼前光芒閃爍。
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站在了山谷中。
站在了那片碎石之間。
站在了千夜面前。
陽光灑落，暖洋洋的。
風從山谷中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那麼真實。
“我……我這是在哪，這裡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她喃喃道，眼中滿是茫然。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道黑袍身影上。
白髮，猩紅的眼眸，冷峻的面容。
那是師父。
是她在最後時刻，最想見的人。
翠子的眼眶瞬間紅了。
“師父……”
她輕聲喚著，聲音發顫。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從茫然，變成驚恐。
從驚恐，變成悲傷。
“師父！”
她撲上前，一把抱住千夜，抱得緊緊的，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您怎麼也死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嘩嘩地流。
“您那麼厲害，怎麼會死呢？！是不是為了救我？是不是？！”
她把臉埋在千夜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沒用……是我讓您失望了……是我……”
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大聲。
“師父您怎麼可以死呢？！您還有師孃她們呢！您還有西之國呢！您怎麼可以……”
“我還沒親口告訴您，我不在乎您是人是妖……”
“我還沒讓您知道，您永遠是我師父……”
“我還沒……還沒好好謝您……”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掛在千夜身上，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袍子。
千夜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成淚人的傻丫頭。
沉默片刻。
然後，他抬手。
輕輕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咚。”
清脆的一聲響。
翠子吃痛，下意識捂住額頭，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愣住了。
疼？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又抬手，摸了摸被彈紅的額頭。
疼。
是真的疼。
她抬起頭，看向千夜。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依舊是熟悉的平靜。
但那平靜裡，似乎多了一絲……無奈？
翠子的表情開始變化。
從茫然，變成困惑。
從困惑，變成思索。
從思索，變成震驚。
她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瞪得圓圓的，像兩顆葡萄。
“師……師父……”
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您……您是活的？”
千夜沒有說話。
翠子繼續問，聲音越來越抖。
“我……我也是活的？”
千夜依舊沒有說話。
翠子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表情徹底失控了。
“我沒死？！我真的沒死？！”
她猛地從千夜懷裡退開，在原地轉了一圈，低頭看手，看腳，看身上。
“我真的沒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還活著！我還能看見師父！我還能跟師父說話！我還能……”
她忽然停住。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師父！！”
她大喊一聲，再次撲進千夜懷裡。
這一次，抱得更緊。
“謝謝您！謝謝您救我……”
她把臉埋在千夜胸口，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謝謝您還活著……謝謝您讓我活著……”
千夜低頭，看著她。
懷裡這個傻丫頭，渾身都在發抖。
不知是激動，還是後怕，還是太開心。
他沉默片刻。
然後，抬手。
輕輕落在她頭頂。
“傻丫頭。”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你還活著。”
翠子渾身一震。
她把頭從千夜懷裡抬起來，仰著臉看他。
淚眼朦朧中，那張冷峻的面容，依舊是記憶中的樣子。
“師父……”
她喃喃道，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她笑了。
笑得燦爛得如同春日陽光，笑得眼淚糊了一臉也不在乎。
她把頭埋回千夜懷裡，使勁蹭了蹭。
“只要師父還在就好！”
千夜沒有說話。
只是那隻落在她頭頂的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陽光下，山谷中。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靜靜相擁。
炎蹄趴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低低嘶鳴一聲，眼中帶著人性化的笑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
翠子終於哭夠了，也笑夠了。
她從千夜懷裡退出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卻又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師父。”
她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那個……神久夜呢？死了嗎？”
千夜抬手將四魂之玉拿了出來。
上面光芒流轉，灰白妖力與純淨靈力交織。
翠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愣住了。
“那是……”
她走上前，看著那顆玉珠。
玉中，無數道虛影在翻湧。
有神久夜的身影，有無數妖怪的身影。
還有……
一道穿著白紅相間鎧甲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與神久夜戰鬥。
她的靈力化作利劍，一劍一劍斬向那些試圖反撲的怨念。
她的身上滿是傷痕，卻始終沒有倒下。
翠子瞪大雙眼。
那……那是她？
她抬起頭，看向千夜，眼中滿是困惑。
“師父，那是……我？可我不是……”
“那是你。”
千夜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那顆玉珠。
“是另一個你。”
翠子眨眨眼，更糊塗了。
“師父，我聽不懂……”
千夜沉默片刻，緩緩道。
“四魂之玉，是你們融合後形成的東西。”
“之所以叫做四魂，自然是指的人之四種魂。幸魂、和魂、荒魂、奇魂。”
“幸魂主愛，和魂主親，荒魂主勇，奇魂主智。”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與神久夜、與那成千上萬的妖怪融合時，你的四魂解放與它們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你實力不如他們，但你的意志，你的信念，你的執著，卻比它們都強。”
翠子呆呆地聽著。
她看向玉中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戰鬥。
哪怕渾身是傷，哪怕對手強大，她都沒有停。
那是她。
是那個從小除妖、從不放棄的她。
是那個明知不敵、也要拼盡全力的她。
是那個願意付出一切、守護該守護的東西的她。
“那……那她……”
翠子指著玉中那道身影，聲音發顫。
“她是我嗎？”
千夜看著她。
“你想她是你嗎？”
翠子愣住了。
她看著玉中的自己。
那道身影，正在戰鬥。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最後時刻，燃燒一切時的感覺。
那時候，她沒想過活。
她只想著，不能讓神久夜傷害師父。
她只想著，要用自己的命，換神久夜的命。
她沒想過，自己還能活下來。
可她現在活了。
而玉中的那道身影……
“她是我。”
翠子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最勇敢的那部分。是願意為了守護而戰鬥的那部分。”
她看著玉中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她替我在那裡，繼續戰鬥。”
千夜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翠子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看向千夜。
“師父，她能贏嗎？”
千夜望向玉中。
那道身影，正在與神久夜激戰。
她的靈力，正在一點一點侵蝕那些灰白。
“能。”
翠子笑了。
那笑容燦爛而溫柔。
“那就好。”
她站起身，又低頭看了玉珠一眼。
“謝謝你替我戰鬥。”
玉中的光芒微微一閃。
彷彿在回應。
翠子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轉身看向千夜。
“師父，您打算怎麼辦……”
千夜看了眼四魂之玉。
四魂之玉的原理他已經知曉，自己可以隨時重新制造四魂之玉。
而且透過自己手段製造而出的四魂之玉，必然是更加的強。
“交給你了，利用靈力幫助另外一個你淨化。”
“是，師父！”
翠子認真的點頭應下。
“師父，那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千夜看著她。
這個傻丫頭，剛剛死裡逃生，剛剛經歷了那麼多，現在卻已經在想接下來的事了。
她的眼睛還紅著，鼻頭還紅著，臉上淚痕未乾。
但她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你想去哪兒？”
千夜反問。
翠子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思考起來。
“嗯……我想先好好吃一頓！這些天都沒吃東西，餓死了！”
“然後想好好睡一覺！這些天都沒閤眼，困死了！”
“然後想繼續跟師父修行！我還差得遠呢！”
她說著，眼睛越來越亮。
“對了師父，我現在的靈力好像有些不一樣了？感覺比以前更強了？而且好像還多了些甚麼？”
她抬起手，試著催動靈力。
掌心亮起光芒。
那光芒，與之前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白色。
而是白色中，隱約帶著一絲淡淡的彩色。
那彩色很淡，卻給人一種溫暖而柔和的感覺。
千夜看著那光芒，微微點頭。
“這是四魂之力。”
他淡淡道。
“你與玉融合又分離，你體內，也融入了一絲它的力量。”
“不過，你的靈力足夠純粹，已經將它們徹底淨化。”
“現在的這股力量，是純粹的、屬於你自己的。”
翠子瞪大雙眼，看著掌心的光芒。
“所以……我現在更強了？”
千夜點頭。
翠子愣了三秒。
然後，她猛地跳起來。
“太好了！！我終於變強了！！我終於不是累贅了！！”
她在原地轉了好幾圈，開心得像只撒歡的小狗。
轉著轉著，她忽然停下。
回頭看向千夜。
“師父。”
“嗯？”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卻認真得讓人動容。
“謝謝您救我。”
“謝謝您沒有放棄我。”
“謝謝您……還願意讓我做您的徒弟。”
千夜看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上，此刻滿是認真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
“你是我的徒弟。”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一直都是。”
翠子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笑了。
笑得燦爛無比。
“嗯！”
她用力點頭。
“我是師父的徒弟！一直都是！”
她快步跑到千夜身邊，像往常一樣，跟在他身側。
“師父，我們走吧！”
千夜翻身上馬。
炎蹄站起身，抖了抖雪白的鬃毛。
翠子跟在馬側，腳步輕快。
走出幾步，她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師父！”
她回頭，跑回山谷中央。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顆玉珠撿起來。
玉珠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那道身影還在戰鬥。
但她的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
翠子看著那道身影，輕聲說。
“謝謝你。”
“我會替你，好好活著。”
“好好變強。”
“好好守護該守護的東西。”
玉珠微微一亮。
彷彿在說。
去吧。
翠子將玉珠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然後，她快步追上千夜。
“師父，等等我！”
陽光灑落。
山谷中，微風輕拂。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漸漸遠去。
身後，那顆被帶走的玉珠，在翠子懷中微微發光。
光芒中，戰鬥還在繼續。
但勝利，終將屬於那個永不放棄的巫女。
炎蹄踏空而行，載著千夜。
翠子跟在身側，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師父！”
“嗯？”
“我以後能一直跟著您嗎？”
“……”
“師父？”
“隨你。”
翠子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大聲說。
“我以後就一直跟著師父！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師父打妖怪我就幫忙！師父找路我就跟著！師父累了我就……”
“話多。”
千夜打斷她。
翠子吐了吐舌頭，卻笑得更開心了。
炎蹄回頭看了她一眼，低嘶一聲，像是在笑話她。
翠子衝它做了個鬼臉。
“笑甚麼笑！！”
炎蹄翻了個白眼，轉過頭去，懶得理她。
翠子笑著跟上。
陽光灑在他們仨身上。
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