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連帶著翠子的部分靈力,從翠子體內湧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山谷。
那些被吸引而來的妖怪,成千上萬,如同飛蛾撲火般衝入光芒之中。
它們的身體在觸及光芒的瞬間便開始消融,化作最純粹的妖力,被那團灰白瘋狂吞噬。
翠子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地面。
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神久夜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恢復。
那股氣息越來越強,越來越壓迫,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夠……還不夠……”
神久夜的聲音在她心底迴盪,帶著癲狂的興奮。
“再多來一些!再多!!”
灰白色的光芒暴漲,如同巨大的旋渦,將方圓百里的妖怪盡數捲入。
那些大妖小妖,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被吞噬殆盡。
而神久夜的氣息,終於達到頂峰。
那氣息已經足以讓天地變色。
山谷上空,風雲倒卷,雷霆轟鳴。
神久夜的笑聲響徹天地,那笑聲中滿是壓抑後的釋放與張狂。
“哈哈哈哈!我終於恢復了!”
翠子低著頭,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神久夜的力量太過強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蝕她的經脈,她的血肉,她的靈魂。
“小丫頭。”
神久夜的聲音忽然在她心底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你倒是能撐。換成別人,早就被本宮的力量撐爆了。”
翠子沒有說話。
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神久夜笑了。
“接下來,這具身體,就歸本宮了。”
話音落下,灰白色的光芒驟然暴漲。
翠子感覺到,體內的神久夜開始發動最後的侵佔。
那股冰冷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湧向她的靈魂。
一旦被侵佔,她就再也不復存在。
翠子的靈力雖然不強,但是卻極其的堅韌。
神久夜一時間奈何不了她。
神久夜見狀,心裡一動。
緊接著。
一道破空聲從天際傳來。
翠子艱難地抬起頭。
視線已經模糊,但她還是看到了。
一道黑袍身影,疾馳而來。
白髮在風中飛揚,猩紅的眼眸如同她無數次夢到的那樣,平靜而深邃。
那一瞬間,翠子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師……師父……”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淚奪眶而出。
千夜落在山谷邊緣,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依舊是翠子熟悉的平靜。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然後,他邁步朝她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就在他走到距離翠子三丈處時。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翠子愣住了。
她看著師父,眼中滿是困惑。
“師父?”
千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詭異。
那張冷峻的面容,開始扭曲。
那雙猩紅的眼眸,開始褪色。
最後,在翠子驚恐的目光中,那道身影化作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甚麼都沒有留下。
甚麼都沒有。
翠子呆呆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方。
大腦一片空白。
“不……”
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
翠子嘶聲大喊,這眼前的透露出的妖力,她哪裡還不明白。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
不是師父。
那是假的。
“哈哈哈哈!!”
神久夜的笑聲在她心底響起,笑得肆意而張狂,笑得殘忍而痛快。
“傻丫頭,你以為你師父會來救你?”
“你以為你在那個男人心裡,有多重要?”
“他教你,護你,不過是順手而已。你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路上遇到的小丫頭,可有可無的累贅!”
“你看,他連來都不來!”
“他甚至不知道你在這裡等死!”
翠子低著頭,渾身顫抖。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千夜離開時的背影。
那個背影,她看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是師父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可那一次,師父沒有回頭。
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不要你了。”
神久夜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卻比任何刀劍都鋒利。
“他早就不要你了。”
“從他知道你害怕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你推出了他的世界。”
“你以為你是他徒弟?”
“不過是一場笑話。”
翠子閉上眼。
眼淚還在流。
她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神久夜滿意地感受著翠子心神的崩潰。
她要的就是這個。
這個丫頭的意志太過堅定,靈魂太過純粹。
如果不徹底擊垮她的心神,想要完全侵佔她的身體,還要費不少功夫。
而現在……
夠了。
這丫頭的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
“好了。”
神久夜的聲音帶著笑意。
“戲看完了,該辦正事了。”
“小丫頭,把身體交給我吧。”
“你太累了,該休息了。”
“讓本宮替你去活,替你去變強,替你去……見那個不要你的師父。”
翠子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神久夜開始發動侵佔。
灰白色的光芒從翠子體內湧出,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她的靈魂,她的意識,她的一切,都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就在這時。
翠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讓神久夜的動作猛地一滯。
“你笑甚麼?”
神久夜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翠子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清澈而熾烈,如同她十六年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決然。
“神久夜。”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以為我真的信了你的鬼話?”
神久夜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翠子笑了。
那笑容悽美而決絕,如同盛放在懸崖邊的花,明知必死,卻依然綻放。
“我師父確實沒有來。”
“他確實可能不要我了。”
“但你以為,這就能讓我崩潰?讓我放棄?”
她搖了搖頭。
“你錯了。”
“我師父教過我,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教過我,任何時候,都要留一手。”
“他教過我,真正的守護,是願意為了守護的東西,付出一切。”
“所以……”
她頓了頓,眼中光芒更盛。
“從你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準備了。”
神久夜的聲音終於帶上了驚懼。
“準備甚麼?!”
翠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但上面,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在跳動。
那是她的靈力。
最純粹的、最本源的靈力。
“你知道我師父為甚麼叫我傻丫頭嗎?”
翠子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我傻。”
“傻到明明知道打不過你,還要跟你周旋。”
“傻到明明知道可能會死,還要賭一把。”
“傻到明明知道……這樣做,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還是決定這麼做。”
她抬起頭,望向遠方。
那裡,空蕩蕩的。
甚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師父一定在某處。
活著,強大著,繼續著他的路。
“師父。”
她輕聲說,眼淚再次滑落。
“您教我的最後一課,我學會了。”
“守護的意義,就是願意為了守護的東西,付出一切。”
她閉上眼。
然後,她開始燃燒。
燃燒靈力。
燃燒血肉。
燃燒靈魂。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最純粹的光芒。
“你瘋了!!”
神久夜驚恐地尖叫。
翠子沒有停。
她只是輕聲說。
“我知道。”
神久夜瘋狂掙扎,灰白色的光芒瘋狂湧動,想要逃離這具身體。
但她發現。
逃不掉了。
翠子的靈力,如同無數條鎖鏈,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死死纏住。
那些鎖鏈,每一條都連線著翠子的生命本源。
越掙扎,纏得越緊。
越掙扎,鎖得越死。
“不!!不可能!!”
神久夜嘶聲尖叫,聲音中滿是恐懼與不可置信。
“你一個小小的巫女,怎麼可能困住本宮!!”
翠子睜開眼,看著她。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恨意,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還有一絲……解脫。
“因為我願意。”
她輕聲說。
“我願意付出一切。”
“包括我的命。”
神久夜瘋狂掙扎,剛凝聚的力量瘋狂爆發,試圖衝開那些鎖鏈。
但那些鎖鏈,是翠子的生命。
是翠子的靈魂。
是翠子十六年人生中,最純粹、最熾烈、最執著的東西。
她掙不開。
她逃不掉。
“不!!放開本宮!!放開!!”
神久夜的聲音從囂張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絕望。
“你不能這樣!!你不想見你師父了嗎?!你不想再見他最後一面嗎?!”
翠子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一絲溫柔。
“想。”
她輕聲說。
“我想見他。”
“我想告訴他,我不在乎他是人是妖。”
“我想告訴他,他永遠是我師父。”
“我想告訴他……謝謝他。”
“可是……”
她頓了頓,眼中淚水滑落。
“來不及了。”
“而且……”
她望向遠方,嘴角帶著笑。
“他大概……真的不會來了吧。”
“我在他心裡,也許真的只是一個路上遇到的小丫頭。”
“可是沒關係。”
“他在我心裡,卻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是他教我劍術,教我控制靈力,教我分辨善惡。”
“是他護我周全,信我純粹,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乎我。”
“是他讓我知道,妖怪和人一樣,有好有壞。”
“是他讓我明白,守護的意義,不在於守護的是誰,而在於願意為了守護的東西付出甚麼。”
她閉上眼。
“師父,謝謝您。”
“謝謝您教我這些。”
“謝謝您……讓我成為您的徒弟。”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
化作無數光點,與神久夜糾纏在一起,與凝聚的成千上萬的妖怪糾纏在一起。
那些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
神久夜瘋狂掙扎,嘶聲尖叫。
“不!!本宮不甘心!!本宮好不容易才恢復!!本宮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
“本宮是永生的!!本宮是不死的!!”
“你不能這樣對本宮!!你不能……”
聲音戛然而止。
灰白色的光芒,與翠子純淨的靈光,徹底交織在一起。
再也分不開。
再也掙不脫。
然後,在一聲轟然巨響中,一切歸於平靜。
光芒散去。
山谷中央,只剩下一顆小小的玉珠。
那玉珠通體晶瑩,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影子在流轉。
有翠子的身影。
有神久夜的身影。
有成千上萬妖怪的身影。
它們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
山谷外,遠處的一座山上。
一道黑袍身影靜靜站立,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千夜望著山谷的方向,猩紅的眼眸中古井無波。
“純淨和汙穢糾纏,這就是四魂之玉?”
他早就到了這裡。
從神久夜開始吞噬妖怪的那一刻,他就到了。
他一直站在這裡。
看著山谷中的一切。
看著翠子被神久夜折磨。
看著那個假的“千夜”出現又消散。
看著翠子從絕望到平靜,從平靜到決然。
看著那個傻丫頭,用自己的生命,困住了神久夜,困住了那成千上萬的妖怪。
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能救下翠子,同時滅殺神久夜的機會。
可翠子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選擇了自己的方式。
用自己的命,換神久夜的命。
用自己的魂,鎖住神久夜和那些妖怪的魂。
“傻丫頭。”
千夜輕聲說。
風從山谷中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
那溫暖中,有翠子的氣息。
有那個倔強地追著他,說要拜師的小丫頭的氣息。
有那個在月光下問他“甚麼是守護的意義”的少女的氣息。
有那個知道他是妖怪後,依然說“您永遠是我師父”的傻丫頭的氣息。
千夜抬起手。
掌心攤開。
一粒微小的光點,從山谷中飄來,落在他掌心。
那是翠子最後的氣息。
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千夜看著那粒光點,沉默良久。
他輕輕握拳。
光點融入他掌心,消失不見。
炎蹄走到他身邊,低低嘶鳴一聲。
那嘶鳴中,帶著哀傷。
千夜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翠子的那個夜晚。
月光下,那個倔強的少女,站在他面前。
“我想跟大人學習除妖術。”
她眼中滿是堅定與渴望。
後來,她真的跟著他,走了很多地方。
霧隱山,赤焰嶺,冰風谷,焚天谷……
每一處,她都拼盡全力。
每一處,她都在進步。
她是他的徒弟。
最純粹的徒弟。
山谷中,那顆玉珠靜靜地躺在碎石之間。
陽光灑落,照在它身上。
光芒流轉間,隱約可見一個少女的身影。
她穿著白紅相間的鎧甲,黑色的長髮以白色緞帶束起。
她站在光芒中,望向遠方。
那裡,是師父離開的方向。
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而溫柔,如同初見時那樣。
“師父,保重。”
她輕聲說。
然後,她的身影漸漸消散,融入那無盡的光芒之中。
山谷重歸寂靜。
只有那顆玉珠,靜靜地躺在那裡。
千夜定了定神,目光掃了過去。
抬手虛空一抓。
凝聚而成的四魂之玉從遠處飛落到了千夜手中。
千夜不急著看四魂之玉,而是將目光落到了翠子消失的地方。
輪迴眼瞬間出現。
“剎那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