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廢墟之上寒風嗚咽。
翠子盤膝坐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旁，雙手交疊於膝上，雙目緊閉。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光，那是她在運轉靈力，試圖壓制體內那股冰冷的異樣感。
“沒用的。”
神久夜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本宮如今在你體內，怎麼樣都不會傷到我的。”
翠子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
“那你為何不趁機吞噬我？”
“吞噬你？”
神久夜輕笑。
“傻丫頭，吞噬了你，本宮就得獨自面對你那個師父。
以本宮現在這點殘魂，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所以你需要我。”
翠子睜開眼，眸中倒映著滿天星辰。
“你需要我作為掩護。”
“聰明。”
神久夜的聲音帶著讚許。
“你師父那人。”
“他對敵人冷酷無情，但對身邊人，卻護得緊。”
“你這個小徒弟，他臨走還要種下黑炎保護你。”
“這種人，最容易被身邊的人所傷。”
翠子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想讓我……傷害師父？”
“不是傷害。”
神久夜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
“男人嘛，尤其是強大的男人，最難抵擋的，往往是身邊人的柔情。”
“你若是能讓他對你生出別樣的情愫，讓他把你從徒弟當成……”
“住口！”
翠子厲聲打斷她，眼中燃燒著怒火。
“師父待我如徒，我待師父如師。你休想用這等下作手段！”
神久夜沉默片刻，隨即笑得更加肆意。
“正因為是師徒，正因為信任，一旦你做出某些事，他才會毫無防備。”
“我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你不做？我可以幫你！”
“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操控你的身體，讓他分心一瞬。”
“一瞬，就夠了。”
翠子渾身發抖。
她想拒絕，想怒斥，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神久夜說的，是真的。
師父的強大，她親眼見過。
正面交鋒，神久夜全盛時期都不是對手。
可若是偷襲，若是趁著師父毫無防備之時，說不定……
不行，不能讓神九夜逃掉！
不能讓她以後有機會傷害師父！
看來，只能用那個術了！
翠子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這麼做。”
“我寧願死，也不會傷害師父。”
神久夜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
“傻丫頭，你以為本宮在逼你？”
“不。”
“本宮在給你選擇。”
“你還有另外的選擇。
那就是選擇幫本宮，幫我恢復力量，到那時，本宮自然會離開你身體，你繼續做你師父的好徒弟。”
“你也可以選擇不幫，那本宮就慢慢吞噬你的靈魂，佔據你的身體，然後用你這張臉，去接近你師父。”
“你猜，他看到你這張臉時，會不會防備？”
翠子臉色煞白。
她想過這種可能。
神久夜若是佔據她的身體，用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習慣……
師父雖然強大，但是真的能分辨出來嗎？
“你……”
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卑鄙。”
神久夜笑了，笑得肆意而張狂。
“卑鄙？小丫頭，本宮活了幾千年，甚麼沒見過？甚麼沒做過？”
“卑鄙也好，無恥也罷，只要能達成目的，手段算甚麼？”
“你若真有骨氣，現在就自殺。你一死，本宮這縷殘魂無處寄身，自然會消散。”
“可你敢嗎？”
“你捨得死嗎？”
翠子沉默了。
她不敢。
她捨不得。
不是怕死。
是捨不得師父。
捨不得那個教她劍術、護她周全、信她純粹的人。
她還沒親口告訴師父，她不在乎他是人是妖。
她還沒讓師父知道，他永遠是她師父。
而且。
即便是死，她也要帶上神久夜。
“看來你想通了。”
神久夜的聲音帶著滿意。
“那我們就來好好計劃一下。”
翠子閉上眼，沒有說話。
但她心裡，卻在默默唸著。
師父，對不起。
師父，再等等。
……
三天後。
翠子依舊盤膝坐在廢墟上，似乎在修煉。
但她的心神，卻始終在與體內的神久夜周旋。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神久夜的聲音響起。
翠子睜開眼，淡淡道。
“我想過了。”
“哦？”
“我可以幫你。”
神久夜笑了。
“但你要答應我，離開我的身體後，不許傷害我師父，不許打我師父的主意。”
“本宮答應過你。”
“不夠。”
翠子搖頭，目光堅定。
“我要你以靈魂起誓。若你傷害師父，你的靈魂將永墮虛無，再也無法重生。”
神久夜沉默片刻，隨即笑了。
“好，本宮以靈魂起誓，絕不傷害那個男人。”
神久夜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慰。
“放心吧，本宮最講誠信……”
翠子想到千夜，眼裡一時間淚光閃爍。
“你又怎麼了？”
“我是怕……怕師父看穿我。”
“師父那雙眼睛，甚麼都能看穿。我若是有半點異常，他一定會發現的。”
神久夜沉默片刻。
這倒是個問題。
那個男人的眼睛，確實詭異。
能洞察一切，能扭曲空間，甚至能看穿她的本體所在。
若是翠子心神不寧，被他看出破綻……
“那你說怎麼辦？”
翠子咬著唇，沉默良久。
“你……你能不能先離開我的身體？”
神久夜笑了。
“丫頭，你以為本宮傻？離開你的身體，你轉頭就告訴你師父，本宮還能活？”
“不是。”
翠子搖頭。
“我是想……你隱藏在我的靈力周圍。”
“我的靈力是純淨的，可以遮掩你的氣息。
師父就算用那雙眼睛看，也只能看到我的靈力，看不到你。”
神久夜愣住了。
靈力雖然她不喜，但是同樣可以藉助靈力，掩蓋自己。
“你確定？”
“確定。”
翠子點頭。
“我既然答應幫你，就不會反悔。但你若是一直在我體內，師父遲早能察覺到異常。”
神久夜思索片刻。
這丫頭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
那個男人的眼睛，確實能洞察一切。
翠子體內有異樣，一天看不到，難道以後還看不到嗎？
但是，如果這翠子會針對自己？
自己應該怎麼辦？
神久夜轉念一想，翠子的實力，似乎並不強。
隨即也就釋然了。
說到底，翠子不是千夜。
“好。”
神久夜應道。
“你若敢耍花樣，本宮隨時可以重新進入你的體內。”
時間匆匆，三日轉瞬即逝。
翠子依舊坐在廢墟上，似乎在修煉。
“這都三天了，你回覆怎麼樣了？”
“不夠！”
剪短的話在體內響起。
隨後轉移話題道。
“都多少天了，你師父離開後就沒有回來過？”
“我不知道。也許……他真的不要我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落寞。
神久夜沉默片刻，隨即笑道。
“不會的。那個男人若真不要你，就不會在你身上種下那黑炎。”
“他一定會回來的。”
翠子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師父離開已經六天了。
“丫頭。”
神久夜忽然開口。
“嗯？”
“你師父若真的回來了，你打算怎麼做？”
翠子沉默片刻。
“我會告訴他，我不在乎他是人是妖。我會告訴他，我想繼續跟著他修行。”
就在這時。
翠子抬頭望向天空。
那裡，一道白色流光正疾馳而來。
炎蹄。
還有炎蹄背上的那道黑袍身影。
翠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師父……
她站起身，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炎蹄落在廢墟上，四蹄之下火焰翻湧。
千夜翻身下馬，猩紅的眼眸看向翠子。
翠子用力點頭，眼中淚光閃爍。
“師父。”
“您回來了？”
千夜看著她，微微蹙眉。
“你身上的氣息……”
翠子心中一緊。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之前想好的說辭，輕聲道。
“師父，我這些天一直在修煉，想……想追上您的腳步。”
“我的靈力，可能有些變化。”
千夜沉默片刻，沒有追問。
“走吧。”
翠子愣了一下。
“走？去哪兒？”
“繼續修行。”
千夜翻身上馬，看向她。
“你不是說要變強？”
翠子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師父沒有不要她。
師父還願意教她。
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
“是，師父！”
她快步跟上，卻在經過千夜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
“師父。”
“嗯？”
翠子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您。”
千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炎蹄低嘶一聲，似乎在替主人回應。
翠子笑了，擦去眼淚，跟在炎蹄身後。
而她的靈力深處，神久夜正在冷笑。
傻丫頭。
沉迷進入到我的幻術之中吧！
就這樣。
等時機成熟，本宮就能……
夜幕降臨。
千夜在一處山崖上停下，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炎蹄趴在他身側，安靜地打盹。
翠子坐在不遠處，雙手抱膝，望著夜空。
“翠子。”
神久夜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嗯？”
“你師父好像沒有懷疑你。”
翠子點點頭。
“師父他……一直都很信任我。”
“那就好。”
神久夜笑了。
“不對。”
翠子忽然打斷她。
“怎麼了？”
翠子沉默片刻，輕聲道。
“我總覺得，師父好像……不一樣了，像是知道甚麼。”
神久夜一愣。
“甚麼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
翠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
“雖然還是那麼平靜，但我能感覺到，他好像在……觀察我。”
“丫頭，你確定？”
“我不確定。”
翠子搖頭。
“只是……感覺。”
神久夜鬆了口氣。
感覺而已。
“別多想。你師父只是擔心你而已。”
神久夜聲音再次響起。
三人沒多一會兒，就來到一片山林中。
千夜忽然停下腳步，望向遠方。
翠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的山谷中，隱隱有妖氣湧動。
“師父？”
千夜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她。
“去吧。”
翠子一愣。
“去？”
“那些妖怪，交給你。”
千夜淡淡道。
“讓我看看，你這段時間有沒有進步。”
翠子怔住了。
她看向遠處的山谷，又看向千夜。
師父這是在……
“丫頭，去！”
神久夜的聲音緊接著在她心底響起，帶著興奮。
“那些妖怪，正好讓本宮恢復力量！”
翠子心中一凜。
神久夜竟需要吸收這些普通妖怪來恢復力量。
自己這樣幫忙，會不會算是給神久夜機會？
翠子心思急轉。
不過，這也是翠子想到的將神久夜引出來，最好的辦法了。
“還不去？”
千夜的聲音平靜。
翠子咬咬牙，點點頭。
“是，師父。”
她握緊長劍，朝山谷掠去。
片刻後，山谷中傳來激烈的戰鬥聲。
妖氣與靈力交織衝撞，伴隨著陣陣嘶吼。
千夜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眸望著山谷方向。
炎蹄走到他身邊，低嘶一聲，似乎在詢問甚麼。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山谷中那道身影，看著那團隱藏在深處的灰白光芒。
就在這時。
天上雲朵後面，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
山谷中，翠子渾身浴血，卻仍在戰鬥。
她面前的妖怪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但她沒有退。
因為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神久夜正在瘋狂吸收那些妖怪潰散後的精魄。
她的氣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恢復。
“夠了！”
神久夜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帶著狂喜。
“丫頭，夠了！本宮恢復得差不多了！”
翠子一劍斬殺最後一頭妖怪，拄劍喘息。
她在心裡問。
“那你甚麼時候……離開我的身體？”
神久夜笑了，笑得肆意而張狂。
“離開？傻丫頭，本宮甚麼時候說過要離開？”
翠子臉色一變。
“你……你騙我？！”
“騙你？”
神久夜大笑。
“本宮確實答應過不傷害你師父，但沒答應過離開你的身體！”
“你這具身體，靈力純淨，資質極佳，正是本宮奪舍的最佳選擇！”
翠子渾身顫抖。
“你……卑鄙！”
“卑鄙？本宮早說過，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神久夜的聲音帶著得意。
“現在，把你的身體交給本宮吧！”
翠子身上瞬間灰白色光芒大漲，將其包裹起來。
“吸！”
一陣如同心臟顫動聲音，從翠子體內傳出去。
方圓萬里的妖怪被瞬間震動。
開始朝著這邊而來。
眨眼就形成了妖怪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