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山的霧氣到了正午依然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重。
千夜騎著炎蹄走在前面,翠子緊隨其後,足尖輕點地面,儘量不發出聲音。
“師父,這裡好像很危險!”
翠子小聲問,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霧隱山之地,人妖混雜,是著名的凶地。
千夜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
炎蹄忽然停下腳步,豎起耳朵,眼眸盯著前方某處。
翠子也感覺到了。
前方霧氣中,有微弱的妖氣波動。
但那妖氣很奇怪,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收斂氣息,跟我來。”
千夜翻身下馬,拍了拍炎蹄的脖頸。
炎蹄會意,周身氣息完全收斂,安靜地站在原地。
千夜帶著翠子,悄無聲息地穿過濃霧。
霧氣漸薄,前方出現一片山谷。
山谷中,竟有一座小木屋。
木屋建在溪流旁,周圍開墾出一小片菜地,種著些尋常蔬菜。
屋前晾曬著衣物,有男人的粗布衣裳,也有女人的碎花裙裾。
還有幾件小小的、嬰兒的衣衫。
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在這片凶地中顯得格外違和,又格外溫馨。
翠子愣住了。
“這……這裡有人住?”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她繼續看。
木屋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獷,額上生著兩隻短角,是妖族的特徵。
但那雙眼睛卻溫和得不像妖怪,他端著木盆走到溪邊,蹲下身,仔細地清洗盆裡的野菜。
隨後,一個女子抱著嬰孩從屋裡走出。
女子是人族,面容清秀,穿著樸素的布衣,頭髮簡單地挽起。
她走到男人身邊,將嬰孩遞給他看。
男人放下野菜,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眼中滿是溫柔。
他那雙生著利爪的手,此刻輕柔得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阿爹的阿寶,今天乖不乖呀?”
男人輕聲哄著孩子,聲音沙啞卻充滿愛意。
嬰孩咯咯笑著,伸出小手去抓父親額上的短角。
翠子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從小除妖,見過太多妖怪殘害人族的慘狀。
在她心中,妖怪就是該殺的惡。
可眼前這一幕……
“很意外?”
千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翠子回過神,點點頭。
“我……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妖怪。”
千夜看著那戶人家,緩緩道。
“妖怪和人一樣,有好有壞。”
“你之前見過的,都是壞的。但壞的不代表全部。”
翠子沉默。
她知道師父說得對,但一時之間,還是難以完全接受。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三道黑影從霧中衝出,直撲木屋!
“找到了!”
“那叛徒果然在這裡!”
“殺了他們!連同那個人族賤人和半妖雜種一起殺!”
三頭妖怪嘶吼著,妖氣沖天。
翠子瞳孔一縮。
那三頭妖怪,每一頭都比她之前斬殺的那些強得多!
木屋前的男人臉色大變,將嬰孩塞給妻子。
“快進屋!帶阿寶躲好!”
他怒吼一聲,周身妖氣爆發,迎向那三頭妖怪。
“牛猛!你這個叛徒!背叛大王,躲在這裡跟人族廝混!”
為首的妖怪獰笑。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牛猛沒有回話,只是拼命抵擋。
但他只是一頭牛妖,實力本就不如對方三人,還要分心保護身後的妻兒。
片刻間,身上便多了數道傷口。
“阿爹!”
嬰孩的哭聲從屋裡傳出。
牛猛心中一緊,被一頭妖怪趁機一掌拍飛,重重撞在山壁上。
“牛猛!”
女子尖叫著要衝出來,卻被牛猛厲聲喝止。
“別出來!帶阿寶走!快走!”
三頭妖怪獰笑著走向木屋。
“走?今天一個都走不了。”
“那個人族女人長得不錯,殺了可惜,不如先……”
話沒說完,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
靈箭穿透濃霧,精準地貫穿了那頭妖怪的頭顱!
妖怪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轟然倒地。
“誰?!”
剩餘兩頭妖怪大驚,轉身看向霧中。
翠子從霧中走出,手中長弓還微微震顫。
她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人族巫女?”
一頭妖怪獰笑。
“一個小丫頭,也敢管我們的閒事?”
另一頭妖怪直接撲上。
“既然送上門來,那就一起殺!”
翠子沒有退。
她收弓,拔劍。
靈力在劍身上流轉,卻不像從前那樣猛烈爆發,而是如同溪水般潺潺流動,穩定而持久。
劍光閃過。
第一頭妖怪的攻勢被輕描淡寫地化解。
第二劍,點在妖怪的關節處。
第三劍,封住妖怪的退路。
第四劍……
十招之後,兩頭妖怪渾身是傷,驚恐地後退。
“這……這丫頭是甚麼怪物?!”
他們不敢相信,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人族少女,竟然能將他們壓著打!
翠子沒有追擊。
她只是站在原地,劍尖微垂,平靜地看著他們。
看了眼牛猛後,最終吐出一個字。
“滾。”
兩頭妖怪對視一眼,眼裡閃過驚喜,
誰能想到他們還有可能在巫女的手中逃脫!
兩妖沒有猶豫,轉身就逃。
翠子望著兩妖離去,並沒有追。
她收劍歸鞘,轉身看向那戶人家。
牛猛已經被妻子扶起,渾身是血,卻仍強撐著擋在妻兒身前。
他警惕地看著翠子,眼中滿是戒備。
翠子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過來。
在他眼裡,她也是敵人。
一個強大的、隨時可能殺死他們的人族巫女。
翠子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聲音儘量放輕。
“你傷得很重,需要治療。”
牛猛沒有放鬆警惕。
“你……你為甚麼要救我們?”
翠子沉默片刻。
“因為在你們的身上,讓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你們也只是想活著,想保護家人。”
“這……沒有錯。”
牛猛愣住了。
他身邊的女子卻忽然跪了下來。
“多謝巫女大人!多謝巫女大人救了我們一家!”
翠子連忙上前扶起她。
“別這樣,我……”
她低頭,看到女子懷中的嬰孩。
那孩子生著與尋常嬰孩不同的金色瞳孔,額上有兩個小小的凸起,那是還未長出的角。
半妖。
一個半妖嬰孩。
嬰孩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去抓她的手指。
那一瞬間,翠子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情緒。
“真可愛啊!”
翠子臉上多了一抹笑容,溫和的開口。
說完,還從身上取出了一塊糖果,放到了孩子手中。
看到巫女翠子的動作,牛猛和他的妻子對視一眼。
兩人情不自禁的鬆了一口氣。
……
木屋裡,翠子為牛猛處理完傷口。
經過交談。
這個牛妖叫牛猛,是本地的一名妖怪。
他的妻子名叫阿蓮,本是山下村子的普通農女。
三年前,牛猛下山覓食時受了重傷,被進山採藥的阿蓮所救。
當時牛猛戴著頭套,阿蓮並不知道牛猛的來歷,更不知道他是妖怪。
她只知道,這個受傷的傢伙需要幫助。
她照顧了他三個月。
三個月後,牛猛傷愈離開。
半年後,他回來了。
帶著一捆柴,一隻野兔,和一些山裡採的果子。
就這樣,他隔三差五地來,每次都帶些東西。
阿蓮的父母早亡,獨自一人生活。
如今有了牛猛。
漸漸地,村裡人發現了牛猛的身份。
他們害怕,憤怒,但是對牛猛這樣的妖怪卻又毫無辦法。
便將所有的氣撒到了阿蓮身上。
以趕走這個“勾引妖怪”的女人為藉口,將阿蓮打得奄奄一息,趕出了村子。
牛猛找到她,並救了阿蓮。
隨後兩人便真正的走到了一起。
牛猛當時笨拙地說。
“跟我走。”
於是他們便來到了這。
這裡有妖怪,但對牛猛來說,反而比山下安全。
因為這裡的妖怪都知道他,不會輕易招惹。
兩人的日子就這麼開啟了。
就在一年前,阿寶出生了……
“我們沒想過會這樣。”
阿蓮抱著孩子,臉上帶著笑,眼中卻有淚光。
“我只是……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和阿寶在一起。”
“我知道他是妖怪,可他對我,和阿寶,比任何人都好。”
阿蓮臉上滿是激動。
牛猛沉默地坐在一旁,粗糙的大手緊緊握著阿蓮的手。
翠子聽著,心中情緒翻湧。
她從小被教導,妖怪是惡,該殺。
可眼前這個妖怪,為了保護妻兒,可以連命都不要。
他比很多人族都要像人。
“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
翠子輕聲問。
阿蓮搖搖頭。
“不知道。能過一天是一天吧。”
“只要阿寶平安長大,只要牛猛在我身邊,就夠了。”
翠子沉默了。
她看向牛猛。
“那些妖怪,為甚麼要追殺你們?”
牛猛低下頭。
“我以前跟著一個妖王。那妖王兇殘,經常下山殺人吃人。”
“我……我也跟著做過。”
“後來遇到了阿蓮,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就逃了出來。”
“妖王說我背叛,一直在追殺我。”
翠子沉默片刻,看著他。
“你後悔嗎?”
牛猛抬起頭。
“後悔?”
他看向妻兒,目光溫柔得不像妖怪。
“不後悔。”
“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遇到了阿蓮,有了阿寶。”
翠子沒有再問。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千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屋外,背對著她,望著遠處的霧氣。
翠子走到他身邊,沉默良久。
“師父。”
“嗯?”
“您說的對。”
“妖怪和人一樣,有好有壞。”
千夜轉頭看她。
月光透過薄霧灑下,少女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除妖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妖怪。”
“他本是妖怪,卻為了一個人類,可以放棄一切,可以拼上性命。”
“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判他。”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翠子抬起頭,看著千夜。
“師父,您說……甚麼才是守護的意義?”
千夜沉默片刻。
“守護的意義,不在於你守護的是誰。”
“而在於,你願意為了守護的東西,付出甚麼。”
翠子怔住。
“那個牛猛,他現在願意為了保護妻兒而戰。”
“那個阿蓮,她被族人驅逐,但她從不後悔。”
“這也是守護。”
千夜看向她。
“你之前除妖,是為了保護無辜的人。那是對的。”
“但現在你要明白,值得保護的,不只是人族。”
翠子低下頭,思索著師父的話。
良久,她抬起頭。
“師父,我明白了。”
她轉身走回木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
“這是我帶的療傷藥,你們留著。”
她又取出一塊玉符。
“這個你們拿著。若有危險,捏碎它,上面的靈力也會幫你退敵。”
阿蓮愣住了,眼眶泛紅。
“巫女大人,您……”
翠子搖搖頭,露出一個笑容。
“我不是甚麼大人。只是一個……剛學會分辨好壞的巫女。”
她看向牛猛。
“好好活著。好好保護她們。”
牛猛重重點頭。
“我會的。”
翠子轉身離開。
走出木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間小木屋靜靜地立在山谷中。
炊煙已散,但屋裡的燈火,溫暖地亮著。
……
離開山谷後,翠子一直沉默。
千夜騎著炎蹄走在前面,沒有打擾她。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翠子忽然開口。
“師父。”
“嗯?”
“我從小除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
“可今天我才發現,我除的,只是壞的妖。不是所有的妖。”
千夜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眼眸清澈如水,卻比從前多了幾分深邃。
“那你現在怎麼想?”
翠子想了想。
“我想繼續變強。強到能分辨是非,強到能保護該保護的人。”
“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還是半妖。”
“只要他們不傷害無辜,就該有活下去的權利。”
千夜看著她。
半晌,他微微點頭。
“進步了。”
翠子眼睛一亮。
“師父,您這是誇我?”
千夜沒有回答,翻身上馬。
“走了。”
翠子笑著跟上。
“師父,您等等我!”
月光灑在山道上。
炎蹄嘶鳴一聲,走在前面。
翠子緊隨其後,腳步輕快。
她回頭看了一眼霧隱山的方向。
那座山谷中,有一戶人家正在安睡。
一個妖怪,一個人族,一個半妖嬰孩。
他們活著,愛著,守護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