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青石鎮外三里處,山坡上薄霧未散。
翠子天不亮就來了。
她站在山坡最高處,手握長劍,身姿筆挺,任憑晨露打溼衣襬。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時,千夜的身影出現在山坡另一端。
他依舊是那襲黑袍,白髮隨意束起,手中卻多了一根尋常的木棍。
“師父!”
翠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卻在三步外停住。
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
千夜微微點頭。
“用你最強的招式,攻過來。”
翠子一愣。
“現在?可是師父,您還沒教我......”
“教。”
千夜打斷她,木棍在手中轉了半圈。
“戰鬥是最好的教學。攻過來。”
翠子咬咬牙,後退三步,握緊長劍。
她知道,千夜不是在開玩笑。
深吸一口氣,翠子體內的靈力開始湧動。
白色的光芒在劍身上凝聚,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道凌厲的劍氣。
“破魔劍!”
她低喝一聲,身形暴起,長劍裹挾著破魔之力朝千夜斬下!
這一劍,她傾盡全力。
劍鋒距離千夜額頭三寸處,驟然停住。
不是翠子收手。
是一根木棍,輕輕點在她的劍身上。
就那麼輕輕一點。
翠子卻感覺整條手臂都在震顫,凝聚的靈力瞬間潰散,長劍險些脫手。
“太慢了。”
千夜的聲音平靜。
“靈力太散,全憑本能催動。
這一劍看著威力不小,實際上一半的力量都在途中浪費了。”
翠子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劍。
她苦修十年的劍術,在師父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千夜收回木棍。
“再來。”
“腰太僵。”
“劍意先於劍勢,你意還沒動,劍已經動了。”
“靈力催動太急,像潑水,不是用劍。”
“......”
太陽西沉時,翠子癱坐在山坡上,渾身大汗淋漓,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千夜站在她面前,夕陽在他身後鍍上一層金邊。
“知道你為甚麼輸嗎?”
翠子有氣無力地點頭。
“知道......我太弱了......”
千夜搖頭。
“不,是你太習慣一個人了。”
翠子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千夜在她身旁坐下,難得地多說幾句。
“從你的經歷可以看出。”
“從小獨自修煉,獨自除妖,獨自面對一切。”
“這讓你養成了一個習慣,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次攻擊上。”
“因為你知道,如果一擊不中,可能就沒有下一擊的機會了。”
翠子怔住。
千夜說得對。
她從小就是這樣,每一戰都當做最後一戰,每一次出手都傾盡全力。
“但這種打法,對付小妖可以,對付真正的強者,就是送死。”
千夜看向她。
“真正的戰鬥,不是比誰一擊更強,而是比誰能持續更久,誰能留下後手,誰能在絕境中還有反擊之力。”
“你的靈力很強,但你的戰鬥方式,是在浪費這份天賦。”
翠子沉默良久。
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天空變成深藍色。
“師父......”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
“我從小就沒有人教我這些。”
“那些跟我一起除妖的武士,他們尊敬我,信任我,但沒有人能教我。”
“因為我是最強的那個。”
她低下頭。
“可我知道,我不夠強。我只是......只是比他們稍微強一點點而已。”
“我很怕。”
“怕有一天,遇到一個我打不過的妖怪,那些相信我的人,會因為我而死。”
千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良久,他站起身。
“明日,繼續。”
翠子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用力點頭。
“是,師父!”
“……”
一月後,東之國,霧隱山。
這是東之國境內有名的險地,常年被濃霧籠罩,山中盤踞著眾多妖怪。
尋常商隊寧願繞行三百里,也不敢踏足此地。
此刻,霧隱山深處,一道白色身影正在林中疾馳。
翠子足尖輕點樹幹,身形如同飛燕般掠過,沒有驚起一片落葉。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力光芒,那光芒柔和而穩定,如同呼吸般自然。
身後,三頭嗜血狼妖緊追不捨。
這些狼妖出自東之國,每逢半夜就偷偷來到人族之地獵殺。
他們速度快,嗅覺靈敏,是山中獵殺的好手。
今日,沒想到遇到了翠子這個打擾他們進食的巫女。
“分開!包抄!”
為首的狼妖低吼一聲。
三頭狼妖瞬間散開,兩頭繼續直追,一頭繞向側翼。
翠子嘴角微微勾起。
一個月前,她或許會停下應戰,全力斬殺最近的敵人。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調整方向,繼續向前。
前方,一棵參天古樹出現在視野中。
翠子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落在粗壯的樹枝上。
三頭狼妖緊隨其後,卻見翠子轉身,手中長劍橫在身前。
“追夠了嗎?”
她輕聲問。
三頭狼妖對視一眼,同時撲上!
翠子動了。
劍光如練,卻不是全力一擊,而是三劍連點。
第一劍,點在正面狼妖的額間。
第二劍,點在側翼狼妖的脖頸。
第三劍,點在最後那頭狼妖的腰腹。
三劍,三個位置,三處要害。
三頭狼妖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墜落在地。
翠子收劍歸鞘,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是一個月前,她至少要動用八成靈力,才能斬殺這三頭狼妖。
“進步了。”
一個聲音從林中傳來。
千夜的身影緩緩走出,炎蹄跟在他身後,赤色鬃毛在霧氣中格外醒目。
翠子眼睛一亮,從樹上躍下。
“師父!”
千夜看著她。
這一個月來,翠子每一天都在進步。
他教她的,不是具體的劍術,也不是更強大的破魔之力。
而是如何控制靈力,如何節省體力,如何在戰鬥中保持冷靜。
“剛才那三劍,靈力分佈還可以再最佳化。”
千夜緩緩道。
“第一劍用三成力足夠,第二劍兩成,第三劍需要四成。”
“你用的分別是三成五、兩成五、四成,多浪費了半成。”
翠子認真聽著,默默記在心裡。
這一個月,她已經習慣了師父的這種教導方式。
從不誇讚,只指出不足。
但每一次不足的指出,都讓她更清楚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師父,我們現在去哪裡?”
翠子問。
千夜望向霧隱山深處。
“跟我走。”
說完,千夜便翻身上馬,朝著深處走去。
“等等我,師父!”
翠子望著千夜背影,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