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哨站的清晨來得格外早。
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簡陋的木窗上時,是露已經醒了。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躺著。
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腰間那隻手傳來的溫度。
原來這就是……
被喜歡的人抱著醒來的感覺。
是露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小心翼翼地將千夜的手輕輕抬起,想悄無聲息地起身。
“去哪?”
略帶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臂重新收緊,將她拉回那個溫暖的懷抱。
是露的臉騰地紅了。
“我、我去準備早膳……”
“哨站有廚子。”
“那我去巡視……”
“巡邏隊已經出發了。”
“……”
是露語塞,只能任由自己被困在那個懷抱裡,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千夜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處,呼吸拂過耳畔,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其實,在十年前,你第三次來西之國。
我就知道,你這位東之國的小公主,怕是要賴在西國不走了。”
是露身體一僵,隨即羞惱地捶了他一下。
“你……你那時候就知道我……”
“嗯。”
千夜低笑。
“你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千夜哥!”
是露羞得想掙脫,卻被抱得更緊。
“後來呢!”
千夜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每次找藉口留下來,每次在遠處偷偷注視,每次在凌月面前故作鎮定……”
“別說了……”
是露把臉埋進枕頭裡,耳尖紅得滴血。
千夜卻輕輕扳過她的臉,看著那雙因害羞而泛起水光的眼眸。
“可你從不靠近。”
“明明想我想得要命,卻永遠站在三步之外。”
“明明可以藉著公主的身份靠近,卻從不用任何手段。”
他撫過她的髮絲。
“所以我在等,等你甚麼時候能放下那些驕傲和顧慮,走到我面前來。”
是露眼眶又熱了。
原來他都知道。
原來他一直在等。
她湊上前,主動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笨拙而生澀,卻帶著壓抑了十年的情感。
許久,兩人才分開。
是露靠在他懷裡,輕聲問。
“千夜哥,我是不是很傻?”
“傻。”
千夜回答,隨即又補充。
“但傻得可愛。”
是露笑了,笑容比窗外的晨光還要燦爛。
“千夜哥……”
“嗯?”
“陽光正好。”
“我還要……”
……
這樣簡單的日子,一晃就是一個月。
是露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千夜。
他們會一起去巡視邊境,雖然每次都是千夜順便把遇到的麻煩解決了,是露只需在旁邊看著,心裡卻甜得像蜜。
他們會一起用膳,是露學著做西國的菜餚,雖然味道時好時壞,千夜卻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他們會一起在月光下散步,是露挽著他的手臂,說著小時候在東之國的趣事,說著父親麒麟王的嚴厲,說著母后的溫柔。
千夜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句,卻讓是露覺得,他把她所有的過往都記在了心裡。
這一天,是露收到了一枚來自東之國的傳訊玉符。
她注入妖力,父親麒麟王的聲音傳出,帶著幾分凝重。
“是露,東國有要事處理。速歸。”
玉符在她手中化為齏粉。
是露站在窗前,望著東方天空,沉默良久。
千夜從身後走來,輕輕環住她的腰。
“要回去了?”
“嗯。”
是露靠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父親從不輕易傳訊,這次……怕是真有事。”
“我陪你去。”
是露搖搖頭,轉過身看著他。
“千夜哥,你是西國之主,不能隨意離開太久。”
“而且……”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我想自己回去一趟。以麒麟王女兒的身份,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好。”
“然後……”
她眼中閃著光。
“再回來找你。”
千夜看著她,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有不捨,更有欣慰。
“好。”
他伸手,撫過她的髮絲。
“我等你。”
是露用力點頭,把臉埋進他懷裡,貪婪地聞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
這一個月的每一天,每一刻,她都記在心裡。
永遠不會忘。
次日清晨,是露站在哨站門口,迎著朝陽。
她換回了那身東之國風格的裝束,長髮高高束起,玉簪依舊別在髮間。
整個人英姿颯爽,卻又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分柔和。
“千夜哥。”
她轉身,看著送她到門口的男人。
“我會盡快回來。”
千夜點頭,忽然上前一步,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隨後默默在她的眼睛裡種下了幾個術,一旦出現危險,便會自動觸發。
“一路平安。”
是露臉紅紅的,眼中卻滿是不捨。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千夜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才收回目光。
“一個月……過得真快。”
他輕聲自語,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隨即轉身,看向西邊。
那裡,是犬妖王城的方向。
……
西國,天空之城,月華殿藏書閣。
千夜已經有很久沒有來過這裡了。
這座藏書閣位於月華殿最深處,佔地極廣,收藏著西國建立以來收集的各類典籍。
妖族的修煉心得,人族的術法秘錄,甚至還有從上古遺蹟中發掘出的殘缺卷軸。
閣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靜靜燃燒。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與靈木混合的氣息,靜謐而莊嚴。
千夜站在閣中央,目光掃過那一排排高聳的書架。
皇級之上……
真的還有更高的境界嗎?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桓已久。
自收服四鬥神、穩定妖族局勢以來,他的修為便停滯在皇級,再難寸進。
不是力量不夠,而是……
他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妖族修煉,境界分明。
每進一步,都是天壤之別。
可皇級之上呢?
古籍中從未記載。
彷彿這就是妖族的極限,是天道劃定的邊界。
但千夜不信。
若天道真有邊界,那便打破它。
他從最近的書架開始,一卷一卷翻閱。
妖族的修煉心得大多止步於大妖怪,偶有提及王級,也只是泛泛而談。
更別說是皇級,乃至更上面的層次了。
人族的的典籍較為詳細,卻多是關於術法與靈力運用的記載,對境界突破的論述寥寥無幾。
有幾卷提到“破碎虛空”之類的概念。
但語焉不詳,更像是臆想而非實證。
千夜不死心。
他開始翻閱那些從上古遺蹟中發掘出的殘缺卷軸。
這些卷軸年代久遠,材質特殊,上面記載的文字古樸難辨,許多甚至需要靠推測才能讀懂一部分。
他沉浸其中,忘記了時間。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
千夜坐在書案前,周圍堆滿了翻開的卷軸,有些攤在地上,有些搭在架上,幾乎將他淹沒。
他有時盯著某一卷看上整整一天,有時同時翻開四五卷對照研讀,有時閉目沉思,有時在虛空中以妖力勾勒出複雜的符文。
凌月仙姬來過幾次,每次都是悄悄放下食盒,又悄悄離開。
她知道,千夜在尋找甚麼。
奏姬也來過。
她站在閣外,透過半開的門扉望向裡面那道專注的身影,眼中滿是心疼。
但她沒有進去。
殺生丸來過一次。
他站在千夜身後,靜靜看著父親翻閱古籍的背影。
良久,他開口。
“父親大人。”
千夜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您在找甚麼?”
千夜沉默片刻。
“找路。”
“甚麼路?”
“更遠的路。”
殺生丸沒有再問。
他只是站在那裡,陪著父親,直到深夜才悄然離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
藏書閣裡的卷軸被千夜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從最古老的殘卷中,找到了一些模糊的線索。
有幾處提到本源,天之類的概念。
半年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千夜合上最後一卷古籍,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塵封已久的窗戶。
陽光傾瀉而入,刺得他微微眯眼。
窗外,天空之城下面的犬妖王城依舊繁華,街道上人來妖往,笑語聲隱約傳來。
一切如常。
可千夜知道,他已經在這裡停留太久了。
路,終究是走出來的。
在這藏寶閣之中,終究探尋的是別人的路。
凌月仙姬感應到千夜氣息,瞬間而至。
望著千夜,她有些疑惑。
“要走了?”
千夜轉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妻子。
她依舊風華絕代,只是眼中多了幾分不捨。
“嗯。”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在這裡找不到答案,就出去找。”
凌月仙姬看著他,許久,輕輕點頭。
“多久?”
“不知道。”
千夜坦誠地說。
“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凌月仙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快去快回。”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我和殺生丸,還有奏姬、是露她們,都在等你。”
千夜抱緊她。
次日清晨,千夜獨自離開犬妖王城。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一襲黑袍,白髮束起,如同多年前那樣。
皇級的路,如果找不到怎麼辦?
千夜目光微凝。
找不到,那就自己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