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國王城,議會大殿。
死鬼神被封印鎖鏈縛於殿中,周身冥氣已被琉璃以神道術法壓制。
他是西之國第一個站在西國議會被告席上的王級戰力的戰犯妖怪。
殿內寂靜。
各族首領列座,目光匯聚於殿中央那道銀白色的少年身影。
殺生丸立於殿前,聲音平靜。
“此妖於東境殘殺我西國將士一十七名,重傷三十九名,殺害蜘蛛族等三十個族群。”
他頓了頓。
“依《西國妖典》第三卷第七條,當處死刑。”
死鬼神抬起頭,猩紅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嘲諷。
“呵……小妖怪,你在戰場上留情不殺,就是為了把我押到這破殿裡,聽你念這些可笑的規矩?”
殺生丸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妖典》第一卷首章亦載:凡戰俘若提供重大軍事情報,可酌情減刑。”
他轉向千夜。
“父親大人,他有冥月杖。
或許可以暫時留他一命,可審出更多。”
殿內譁然。
鬥牙王皺眉。
“侄兒,此獠罪孽深重,若不殺,如何向陣亡將士交代?”
殺生丸回視他,金紫色的眼眸沒有退縮:
“叔父,殺他只需一刀。
但若他口中的情報,能救更多西國士兵,這一刀,可以等。”
他轉身,面向殿內所有妖怪。
“西國之所以是西國,不是因為強大到無人敢犯。而是因為即便面對仇敵,我們仍有選擇不殺的餘地。”
“這不是軟弱,這是秩序。”
殿內久久無聲。
千夜坐在王座上,猩紅的眼眸凝視著殿中央的兒子。
十年前,那個在他懷中睜開眼睛、金紫色瞳孔尚帶著初生懵懂的嬰孩。
如今已能獨立面對王級敵人,能在議會大殿上說出這樣一番話。
不是靠血脈的威壓。
不是靠他的名號。
是靠殺生丸自己的判斷、自己的信念。
千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這片土地上,決定建立西國時說過的話。
“我要的不是恐懼,是規則。”
如今,他的兒子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
千夜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殿內每一處角落。
“準。”
他看向死鬼神。
“你的命,暫時寄存在西國。若情報有用,可免死罪,終身監禁。”
死鬼神怔怔地看著這對父子,乾裂的嘴唇翕動,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緩緩低下了頭。
鬥牙王沉默片刻,向殺生丸微微頷首。
“是我狹隘了。”
殺生丸搖頭。
“叔父只是比我在乎陣亡計程車兵。”
這場審判,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落幕。
走出大殿時,月光如練。
殺生丸獨自站在廊下,銀髮被夜風拂起。
他沒有回頭,卻忽然開口。
“父親,我方才在殿上……其實很怕。”
千夜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
“怕甚麼?”
“怕母親覺得我冷血。怕叔父覺得我輕縱仇敵。
怕那些陣亡士兵的家眷,指著我的脊樑說:殺生丸少主,你忘了我們的丈夫、父親是怎麼死的。”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在殿上的沉穩,終於有了幾分少年的迷茫。
千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夜空,月亮將滿未滿。
“殺生丸,你知道甚麼是王嗎?”
殺生丸轉頭看他。
“王不是從不恐懼的人。”
千夜的聲音低沉。
“王是帶著恐懼,依然做出正確選擇的人。”
“你今夜的選擇,不是因為你不恨他。你恨,我看得出來。”
“但你壓住了恨意,選擇了秩序。”
千夜轉頭,與兒子對視。
“你比我以為的,更早成為一個真正的王。”
殺生丸怔住。
月光下,父親猩紅的眼眸中,是他從未見過的、不加掩飾的驕傲。
是對一個兒子、一個繼承人的……認可。
殺生丸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夜風吹過髮梢。
許久,他低聲道。
“我去地宮,親自審他。”
千夜點頭。
“琉璃會協助你。”
殺生丸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只是說。
“父親。”
“嗯。”
“……謝謝。”
少年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夜風吹散。
千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凌月仙姬從殿內走出,在他身側站定。
“聊了甚麼?”
“沒甚麼。”
千夜握住她的手。
“只是發現,我們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
西國邊境,落日峽。
這裡是西國東境最偏遠的哨站,三面絕壁,僅有一條山道通往外界。
駐守此地的是一支不滿百人的小股部隊,負責監視東國邊境的異常動向。
是露主動請纓來此。
說是巡視防務,實則是想靜一靜。
那日在月華殿偏廳外,她聽到了奏姬對凌月仙姬說的每一句話。
“我愛千夜,不是因為他是西國之主,不是因為他強大,甚至不是因為他救了我。
“我愛他,是因為在他面前,我可以只是奏姬。”
是露坐在哨站屋頂,望著逐漸西沉的太陽,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玉簪。
她認識千夜十年了啊!
那時候的她身為東之國的公主,一妖之下。
作為使者來到西之國。
沒想到第一次的相遇,千夜就讓是露很是記憶深刻……
跟千夜有關的記憶,如同幻燈片一般重現在腦海裡。
“是露大人。”
一名妖怪匆匆跑來,在屋頂下急聲道。
“東側密林發現異常妖氣!巡邏隊已經過去探查,但……”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爆發出一聲巨響!
是露眼神一凜,身形化作流光掠向密林。
她趕到時,巡邏隊七名妖怪已全部倒地,所幸只是昏迷,無性命之憂。
林間空地上,立著一個身披暗紅斗篷的高大身影。
那妖怪背對著她,周身繚繞著詭異而強大的妖氣。
王級,至少在此境界百年以上。
是露父親本身就是王級大妖怪,雖然眼前的這個妖怪,都是王級。
但是她能夠感應出來,對方身上有一股子臭味和邪氣。
這並非是修行上去的境界,而是透過被多位妖怪佔據身體。
這種手段能夠到王級,穩定性很低,說不定哪次就會被各種妖怪沖垮身子。
而且,戰鬥力也完全不到王級水平。
大妖怪的實力差不多。
“西國的人,來得倒快。”
那妖怪轉身,露出一張佈滿舊疤的臉,咧嘴笑道。
是露沒有答話,左手已扣住腰間短刃。
她不是王級。
她的天賦從來不出眾,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日復一日的苦修,和永遠比旁人快半步的警覺。
“別緊張。”
疤面妖怪不緊不慢地向前踱步。
“我不殺你。只是……想請你去我那裡坐坐。”
他抬起手,掌心黑光大盛。
是露拔刀。
刀光斬入黑光。
如同烈日驅散陰霾。
下一瞬,對面的妖怪的意識陷入無邊黑暗。
妖怪倒下,身體直接爆開。
一個接著一個的妖怪從裡面鑽了出來,飛了出去。
聚合而成的組合妖怪,最終也會被打散。
望著妖怪屍體,是露目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