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寺的茶室內，檀香與楓葉的清氣交織，卻掩不住神樂琉璃話語中透出的凝重。
“三個月前，邊境的‘黑沼村’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現場殘留著濃烈的妖氣。
所有死者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傷痕，彷彿魂魄被生生抽走。”
神樂琉璃的聲音很輕，卻讓茶室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明遠雙手合十，低聲誦唸了一句佛號，眼中滿是悲憫。
“之後每隔半個月，便有一處邊境村落遭劫，手法如出一轍。”
神樂琉璃繼續道。
“家父曾親自前往調查，卻在最後一處現場發現了……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用符紙包裹的物事，小心展開。
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碎片，非金非玉，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散發著極其隱晦、卻讓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這是……”
明遠眉頭緊皺。
“怨魂結晶的碎片？”
她點了點頭。
“而且是人為煉製、強行抽取生魂後凝聚的殘次品。”
千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示意她繼續說。
“煉製此物，需以活人生魂為材，輔以邪法熔鍊。
手法粗糙，雜質極多，連完整結晶的十分之一效果都達不到，但……煉製門檻很低。”
“族中秘典確有記載，三百年前曾有一支自稱‘幽冥道’的邪修流派，擅抽魂煉魄，以生靈怨念修行。
後被佛門高僧與陰陽寮聯手剿滅，傳承應已斷絕。”
“如今怕是再次重現了！”
明遠神色凝重。
“若真如此，那這些邊境慘案便非偶然，而是他們蓄意收集生魂，煉製邪物！
可他們為何要在邊境行事？此地跟妖族搭界，風險極大。”
“正因為妖族盤踞，人類勢力的關注才少。”
千夜突然開口。
兩人的目光瞬間看向他。
千夜淡定的喝了一口茶，視線投向窗外，彷彿穿透重重山巒，看到了更遠處的暗流。
“如果，這些邪修背後……有妖族勢力的影子，會不會更加對他們有利？”
“甚麼？！”
神樂琉璃與明遠同時變色。
神樂琉璃難以置信。
“妖族與人類修士向來水火不容，何況是這等邪修！”
“利益面前，沒有永恆的敵人。”
千夜收回目光。
“你們可曾想過，這些被抽走的生魂，最終去了哪裡？”
茶室內一片寂靜。
神樂琉璃與明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是啊，煉製怨魂結晶需要大量生魂，但那些邊境村落加起來也不過數千人，對於大規模煉製而言，遠遠不夠。
剩下的生魂……去了何處？
“西之國妖族剛剛經歷大戰，但仍有不少殘餘勢力散落各地。”
千夜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妖族修煉，雖以妖力為主，但若有大量純淨生魂輔助，可加速傷勢恢復，甚至……突破瓶頸。”
砰！
神樂琉璃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茶水四濺。
她的臉色蒼白，眼中卻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明遠也是神色鐵青，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嘎吱作響。
“阿彌陀佛……此等行徑，天理難容！”
千夜看著兩人的反應，心中瞭然。
這個世界的修行者，對“魂道”很是忌諱。
抽魂煉魄，是觸及底線的禁忌。
“所以今日地蛛妖襲擊楓葉鎮，恐怕也不是偶然。”
“它們的目標，或許不是殺人，而是……試探。”
“試探？”
神樂琉璃一怔。
“試探人類修行者在此地的佈防強度，試探各方勢力的反應速度，也試探……”
千夜頓了頓，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有沒有值得他們重視的對手出現。”
茶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楓葉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三人之間的凝重氣氛。
良久，神樂琉璃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千夜深深一躬。
“千夜閣下見識深遠，琉璃佩服。
今日若非閣下點醒，我族恐怕還在迷霧中打轉，不知敵人所圖為何。”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認真。
“閣下既知此事根源，不知……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邊境百姓無辜，不能再任由他們屠戮了！”
明遠也起身合十。
“千夜閣下若能出手，實乃蒼生之幸。貧僧雖修為淺薄，也願盡綿薄之力。”
兩人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懇。
但千夜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靜靜坐著，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猩紅的眼眸低垂，彷彿在思索甚麼。
茶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神樂琉璃與明遠的心漸漸提了起來。
他們知道，像千夜這樣的強者，絕不會輕易捲入世俗紛爭。
今日能出手相助楓葉鎮，已是難得，若要他深入此事，與那隱藏在暗處的邪修與妖族勢力為敵……
需要足夠的理由。
或者說，足夠的代價。
終於，千夜抬起眼。
“我可以幫忙。”
神樂琉璃眼中一亮。
“但我有條件。”
“閣下請講！只要神樂一族能做到，必不推辭！”
神樂琉璃毫不猶豫答應。
“我要進你們神樂一族的藏書閣。”
千夜緩緩道。
“翻閱所有關於你們家族的修行典籍。
凡是關於陰陽術、佛法、巫女傳承、劍道、陣法……記載力量運用之法的藏書，我都要看。”
神樂琉璃愣住了。
明遠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這個條件……
出乎意料的簡單，卻又出乎意料的複雜。
簡單在於，對於神樂一族這樣的千年世家而言，藏書閣雖然珍貴，但並非不可對外人開放。
當然，僅限於外圍典籍。
核心傳承依然會嚴格保密。
複雜在於，千夜要的是“所有”。
千夜要看的不是具體的術法招式，而是“力量運用之法”的體系與原理。
這相當於要窺探人類修行體系的根本。
“閣下……為何對這些感興趣？”
神樂琉璃試探著問道。
“修行之路，殊途同歸。”
千夜沒有過多解釋。
“我看的不是你們的秘術，而是你們如何理解力量、駕馭力量、將力量與天地共鳴的‘道’。”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眸直視神樂琉璃。
“這個條件，可答應？”
神樂琉璃陷入了掙扎。
藏書閣中有太多家族秘辛，甚至有一些連她都不能隨意翻閱的禁典。
若讓一個外人進入……
但想到邊境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想到暗處那可能存在的邪修與妖族勾結的陰謀，想到今日若非千夜出手，楓葉鎮恐怕已化為煉獄……
她咬了咬牙。
“我答應！”
“琉璃小姐！”
明遠忍不住出聲。
“此事關係重大，是否應先稟報令尊……”
“來不及了。”
神樂琉璃搖頭，眼中閃過決然。
“父親正在京都與陰陽寮周旋，書信往返至少需十日。
而敵人不會給我們十日時間，今日地蛛妖試探失敗，下一次襲擊恐怕很快就會到來。”
她轉向千夜，鄭重道。
“我可以做主，開放神樂一族在楓葉鎮別院的藏書閣。那裡雖不及本家藏書豐富，但也有三千餘卷典籍，涵蓋陰陽術、劍道、陣法基礎。至於更核心的傳承……需等我稟明父親後，再作定奪。”
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千夜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
“可。”
神樂琉璃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千夜又補充了一句。
“不止神樂一族。明遠大師，楓林寺的佛經典籍，我也要借閱。”
明遠一怔，隨即苦笑。
“千夜閣下，佛門經典倒是不禁外人翻閱，但其中深奧佛法，非有佛緣者難以理解……”
“我自有分寸。”
千夜打斷他。
“大師只需行個方便即可。”
明遠沉吟片刻，最終合十道。
“既然閣下有意，貧僧自當相助。
寺中藏經閣隨時為閣下敞開。”
“好。”
千夜站起身來，活動一下肩膀。
眼睛裡冷光一閃。
“條件既已談妥，接下來，該談談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