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彪老巢走出來,邵忍臉色一直無波無瀾。
他背脊微弓,在這偏狹小巷裡快步走著,到了沒人之處,邵忍突然停步。
他回過頭,狹了雙目,注視來時方向,突然不受控制放聲狂笑起來。
壓抑的情緒等到舒張,邵忍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之前冷肅面貌。
若是剛才有其他人看到他的奇怪舉動,恐怕只會貼著牆根躲得遠遠,生怕被這神經病纏上。
邵忍收回目光,又轉過身,接著往前走。
下了些小雨,天空灰濛濛,他額前碎髮覆上一層水霧,到了樓下,邵忍隨手掃了掃頭上水珠,接著站在小賣部櫃檯前,懶懶抬了眼:“老爺子,還是拿包玉溪,順便把之前的賬清了。”
老頭喜笑顏開,忙轉身從開啟玻璃櫃拿了包玉溪遞他。
“阿忍,你等我會啊。”
邵忍“嗯”了聲,轉身過去,雙手手肘反靠在櫃檯上,很隨意的姿勢。
老頭戴了老花鏡,又從抽屜裡拿出個筆記本,他寫寫算算,終於講了個數字。
“378。”
邵忍從兜裡抽出四張粉鈔遞過去,隨後頭也不回:“多的記賬上,下次抵。”
“好嘞。”
到了家門前,邵忍拿了鑰匙,手指頓頓開了門。
不似平日回家的一片漆黑,這次回家,壁牆上掛了一盞昏黃溫暖的夜燈,它驅散房中的黑暗,好像在告訴邵忍,無論多晚歸家,都有一盞燈火會為他而留。
邵忍凝視那盞夜燈,看得有些入迷,他貪戀這抹微小的溫暖,儘管不知道這盞夜燈還能為他亮上多久。
挪開視線,謝昕的房門緊閉著,想來早已入睡。
邵忍走到沙發旁,卻發現謝昕並沒回房,她就睡在沙發上,側靠著,雙腿沒安全感地蜷縮起來。
藉著昏黃燈光,邵忍眸眼深沉,看她安穩的睡顏,甚至情難自禁,伸手過去想撫她凌亂的發,卻終究沒有逾矩。
小心翼翼,是怕騷擾她的美夢。
他轉了身,剛準備去浴室,身後的謝昕卻醒了過來。
“邵忍,你回來了!”她的呼喊聲有些激動。
邵忍並未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我去洗個澡,你早些回房間睡覺,天涼了,睡沙發容易感冒。”叮囑完要往浴室走。
“邵忍!”謝昕坐起身來,聲音很急切。
邵忍也自然而然停了步,還未等他細問,後背被小小地撞擊上,緊接著一雙細白的手從他身後環抱上來。
身後溫熱,邵忍眼眶有些紅,手指也驟然捏緊,身體緊繃得不像話。
謝昕從身後緊緊抱住他,將臉靠在他背脊上,輕輕呢喃:“謝謝你。”
他喉頭澀得很:“謝甚麼?”
謝昕卻沒回答,她像只調皮小貓,使完壞亂亂張張落荒而逃。
跑進房內,她匆忙關上門,背脊抵在門口,臉紅心跳,血管中的紅色液體迴圈倒流。
邵忍進浴室,慢騰騰脫了上衣,洗手檯鏡子裡映出他堅實臂膀和流暢的肌肉線條,他腦子一片混沌,想到謝昕突如其來那個擁抱,心裡暖流湧動。
這麼多年,他看似懶散不羈,心裡卻冰冷,謝昕的到來,時常讓他溫暖,亦讓他動心。
但邵忍又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
一個是待死的枯木,一個是過冬的候鳥,等來年春暖花開,她便要飛往更加廣袤的天空。
真好,成為她休憩的某一站。
邵忍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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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廣被逮的訊息可謂鬧得人心惶惶,一大清早,財狗和小九便來敲邵忍的門,響動激烈一陣多過一陣,終於吵醒了邵忍,他揉著凌亂短髮不耐煩地起床給他倆開了門。
“你倆大早上敲魂呢。”
兩人惶恐地站門口詢問:“三哥,我們就是害怕,想來問一句,沒事吧?”
邵忍神情不耐語氣暴躁:“抓魚也要抓大的,你們倆小蝦米,逮過去燉湯都不夠塞牙縫。”
也是,吳彪至今安然無恙,神秘莫測從不露面的山昆那裡也沒聽到動靜,這場禍,應該無論如何殃及不到他們這群小嘍囉。
想到此,兩人稍微鬆了口氣。
小九笑著找補:“三哥,我倒不怕,都是財狗這貨慫,我陪著他來的。”
財狗梗著脖子不服氣:“得了吧,剛剛在外面,誰怕得手直打擺子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邵忍無語地瞥了他倆一眼。
“行了,住嘴吧,你倆甚麼德行我還不清楚,還有屁沒有,有就快放,擾老子睡覺,活夠了?”
說話之際,裡屋的謝昕也被這動靜吵醒,她小心翼翼開啟門探出身體:“邵忍,你和誰講話?”
財狗和小九的視線隨即被這輕柔聲音吸引過去,只見謝昕身穿睡衣披散頭髮,搭配邵忍這一臉惺忪睡意,兩人瞬間想到了甚麼,小九油腔滑調,嘻嘻直笑著低聲叮囑:“三哥,這麼多年也沒見你有過甚麼女人,突然得了嫂子這個新鮮的,還是得要節制啊。”
邵忍面無表情,直接摔上了門。
震耳欲聾砰地一聲響,讓這兩貨落了一鼻子的灰。
邵忍不想兩人這些猥瑣的暗示玷汙謝昕的耳朵。
轉身過來,見謝昕一臉迷茫赤著腳站門口,他沉下眼:“快去把鞋穿上。”
謝昕“哦”了聲,冒冒失失回去找拖鞋,再出門來問:“邵忍,你剛剛同誰講話?”
“財狗和小九。”回答完,邵忍迅速挪開話題,“你今天不用上課吧。”
“不用上課。”
“餓了嗎?”
“餓了。”
“去洗漱換衣,我們出門吃飯。”
“好。”
謝昕心情愉悅,忙回了屋裡找衣服換。
洗漱完,兩人一同出門到了不遠處的早餐店。
各點一份相對而坐,互相笑笑然後低頭大快朵頤,誰也沒耽誤誰。
店裡食客不多,老闆閒得無事也健談,和其中一顧客聊孩子聊得熱火朝天。
“你孩子在哪裡唸書?”
“北京?”
“呦,北京好地方啊,首都,是可是國家的政治中心啊。”
“你孩子呢?”
“我孩子在上海念法律。”
“法律好啊,掙錢,你家裡以後肯定能出個大律師。”
老闆滿面驕傲言語卻謙虛:“嗐,好甚麼啊,上海的消費太高,每個月光生活費就要近兩千,我都不知道要賣多少碗才能掙得出來,幹這破店只能勉強維持溫飽哦。”
說到這個,食客也惺惺相惜起來:“兒女都是債啊,我還不是一樣,不過這大城市消費就是這樣,高得嚇人,等孩子有出息畢了業就好了。”
兩人聊著,外面一聲呼喊:“老闆,來碗牛肉的,打包啊。”
店老闆立馬應聲:“來了。”
這場閒聊便戛然而止。
他們是停止了,可謝昕平靜的心卻陡起波瀾,她手指慢慢捏緊,桌上的美味早餐吃起來似乎也不再誘人。
邵忍看著謝昕豎起耳朵細聽的神態與慘白臉色,霎那間察覺到了甚麼,他溫和地笑笑:“擔心錢啊。”
謝昕低垂著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牛肉,有些沮喪。
“念大學需要很多錢吧?”
邵忍咧嘴笑得輕快:“怎麼,擔心你三哥這點小錢都付不起?”
她咬緊下嘴唇:“不是小錢。”
整整四年,學費生活費,都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但邵忍只是伸手輕輕打了下她的頭:“瞎擔心,早跟你講過了,不該想的不要想,有甚麼事情我會解決,明白嗎?”
謝昕的目光黏在他收回的勁瘦手掌上,然後抬眼凝視他的笑臉,問:“邵忍,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真的只是因為我的哥哥嗎?
後面半句,她沒有問出口,眸眼裡閃著希冀的光。
邵忍漫不經心,用老藉口敷衍她:“你哥哥交代我的。”
她眼裡的光又被自卑掩蓋,慢慢黯淡下去。
回了家,邵忍把自己關進房間,陰暗環境裡,他眼睛有些發紅,拉開抽屜將裡面的鈔票一股腦全都抓到床上,他眼眸銳利,耐心地一張張數過去。
二百八十張。
兩萬零八千。
一半都是他那晚和吳彪打牌贏的。
這些錢,便是邵忍的全部身家。
他在這裡幾年,說沒賺過錢那是不可能的,幫著那些人倒騰那玩意兒哪有不掙錢的。
可邵忍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死了,在錢方面都是大手大腳從不吝嗇,和吳彪他們打牌,能一晚盆滿缽滿也能輸個精光,如今為了謝昕,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從不儲蓄。
突然,邵忍想到甚麼,目光投向那個抽屜。
他慢騰騰走過去,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邵忍艱難地嚥了下口水,開啟它,裡面躺著一個錚黃的金手鐲,這是他十幾歲的時候買的。
耳邊突然有風聲呼嘯而過,他恍惚著,好像聽到一聲溫軟的笑語,隱隱約約,由遠及近。
等長大了,要孝順媽媽,要給媽媽買個金手鐲……
幼時的他還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卻笑著撲到那女人懷裡:“要給媽媽買金手鐲……”
想到往事,邵忍凌厲的眸眼稍稍柔和了下來。
明明被那個女人無情拋棄,可第一次賺錢,邵忍還是精挑細選給她買了金手鐲。
儘管他知道,這手鐲永遠都不可能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