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忍並未回家。
房子空空蕩蕩,桌上玻璃缸裡的幾條小魚在水裡暢快地遊。
謝昕跑得渾身沒力氣,手裡的書包拿不穩,掉落在腳邊。
她躬身捂腰,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從包裡拿出個手機,手指劃劃找到邵忍的號碼。
謝昕撥過去,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有人接了,那邊很嘈雜,吵吵嚷嚷叮裡哐當的麻將碰撞聲不絕於耳,她聽到有人大叫著胡了,又聽到些腳步聲,緊接著四周慢慢安靜了,然後,邵忍低沉的聲音傳過來。
“謝昕?”
邵忍才開了口,便聽到謝昕略顯顫抖的聲音:“邵忍,你在哪裡?”
邵忍警覺地往後看了一眼,繼續壓低嗓音:“在外面忙。”
“邵忍……邵忍……”她叫他的名字,卻欲言又止。
連叫兩聲,語氣驚魂未定,邵忍立刻感覺到了異樣:“謝昕,你怎麼了?”
謝昕深吸一口氣,捏緊手指,指甲嵌進肉裡。
“邵忍,那個人死了,你知道嗎?”
她的話落音,邵忍的眼色瞬間變得陰沉,但聲音鎮定自若:“沒事,你別害怕,這事和你沒有關係。”
從邵忍淡定的言談裡,謝昕聽出了,他早就知道強仔死亡的訊息。
謝昕咬緊下嘴唇,猶猶豫豫繼續問:“那……和你呢?”
邵忍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沉聲說:“謝昕,很晚了,你早些睡覺,明天還得上課。”
話落音,邵忍將電話掛了,裡面有個粗獷的聲音在叫他回去打牌,他回頭卻說:“我抽支菸就來。”
邵忍點了支菸,並未抽,他看著夜色中忽明忽暗的紅色火光,細細回憶著一個多星期前的事。
那天,給謝昕買了相機後,邵忍並未去醫院找她,而是拐道去了吳彪那裡。
他向吳彪撒謊,和他說:“大哥,我找到內鬼了。”
“誰?”
“強仔,他是鄔廣的人。”
以他對吳彪的瞭解,壓根用不著費心思設計騙術,三言兩語就足夠了。
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強仔那樣的小角色,動動手指,吳彪捏死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般容易。
結果也確實如他所願。
邵忍眯了眼眸,將燒了半截的香菸扔地上,鞋碾上去。
他理了理衣領,換上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抬腿走進去裡間。
煙霧繚繞,地下全是被踩扁的菸頭,這個讓他窒息的汙穢之地,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直面青/天白日。
吳彪腿上坐了個坦胸露背的妙齡女郎,拿起打火機給他點了煙。
是顧珍。
見邵忍來,吳彪忙朝他招手:“阿忍,去哪了?”
“剛去外面吹了會風。”
“還以為你小子贏了兩錢就跑路了。”
“哪能呢?”邵忍上前去,不羈地笑著,“大哥小瞧我了,這才幾個錢?要走也得贏票大的再走。”
吳彪也笑了,狠狠抽了兩口煙:“你小子口氣不小。”
他手隨意指了指,指著對桌的人吩咐:“你下來,讓你三哥接。”
說完又抬頭看了眼邵忍:“上桌上桌,讓我見識見識你厲害。”
對桌的人離開,邵忍接了班,腳隨意地翹起,吳彪問他:“三筒要不要?”
“不要。”
“不要就摸牌。”
邵忍臉上一直掛著隨性的笑容,手伸過去摸了張牌,大拇指往牌面上劃了一把,直接亮起撂桌上:“五條。”
吳彪嘴裡喊著“碰”,打出一張么雞,開口問邵忍:“阿忍,當初阿珍對你投懷送抱你不稀罕,感情你好學生妹那口啊。”
話音剛落,邵忍心裡咯噔一下,只聽到吳彪懷裡的顧珍嗔怪一聲:“多久的事了你還提,我現在不是跟了你嗎?”她說著瞪了邵忍一眼,咬著牙,“當年我是瞎了眼沒看到大哥的好。”
吳彪哈哈大笑著,在顧珍臉上“吧唧”一口:“你現在看到也不遲。”
邵忍定定神,依舊面不改色,可語氣明顯嚴肅了不少:“大哥這話講得,折煞我了,我怎麼敢稀罕大哥的女人?”
吳彪瞟了邵忍一眼,語氣懶洋洋:“別緊張,我開個玩笑。”
他又摸了張牌,這次沒打出,留下來打了另外一張。
“聽說那學生妹是阿奇的妹妹?”
邵忍心依舊沉著,卻故作吃驚問:“大哥怎麼知道?”
吳彪一副瞭若指掌的神情:“你那點破事,還能瞞得過我?怎麼,阿奇才走你就火急火燎將他妹妹搞到手,不怕他上來找你索命啊。”
“阿奇怎麼會來找我索命,我替他照顧妹妹,他應該加倍感激我才是。”
吳彪湊近了些問:“滋味怎麼樣?”
“甚麼滋味?”
“你小子裝甚麼純,還能聽不懂?”
邵忍也學著他的樣子湊近些故意說道:“大哥,我實話和你說,差勁,打發時間罷了。”
吳彪笑得猥瑣:“阿忍,你這叫甚麼?你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邵忍輕輕嚥了咽口水,視線晦暗不明,卻笑得坦蕩。
越坦蕩,越不在意,便越能減少吳彪對謝昕的好奇心。
又打了一圈,吳彪開口:“阿忍,明天陪我去見見山昆。”
邵忍聽著,沉著的心突然被提起,爽快地應下了:“好。”
牌局一夜未散。
謝昕也一夜未眠。
她輾轉反側,仔細思索了邵忍在電話裡講出的話以及他刻意的逃避,最終確定了一點。
強仔的死和他有關。
換句話說,邵忍可能真的殺了人。
第二天的晨讀,謝昕無精打采,連嘴都沒張開過。
她將頭靠在座位上,想著邵忍殺了人這回事,心裡慌亂得有如萬馬賓士而過。
殺人都該伏法償命。
可如果殺孫強的人真的是邵忍,謝昕卻私心地希望有例外。
她偏執地認為,事情本就因她而起,如果要償命,讓她來償就好了。
早讀課下,同學們倒了一大片,謝昕明明一整晚沒睡,此時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林茉戳了戳她的胳膊,不出意外問到了昨晚:“謝昕,你昨天怎麼突然跑了,連晚自習都沒上,蔣謙還問了我好幾次。”
謝昕熟練撒起謊:“家裡有點事。”
她看著林茉的臉,小心翼翼問道:“林茉,你哥哥是警察,是嗎?”
說到哥哥,林茉神情上湧出驕傲:“是。”
謝昕嚥了咽口水,眉頭蹙了蹙,問道:“他管甚麼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哥從來不跟我說他工作上的事情。”說完,林茉狐疑,“謝昕,你問這個幹嘛?”
謝昕回答得很迅速:“沒甚麼,隨口問問。”
她將臉偏向一邊,臉上的凝重一覽無餘。
今日週六,學校不用上晚自習,終於撐到五點放學,謝昕收拾書包就往外走。
林茉追上來,蠻橫地攬住謝昕肩膀,將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她身上興奮說著:“謝昕,陪我去買海報。”
“甚麼海報?”
“我偶像的海報,就在學校后街的書店,你必須要陪我去。”
她拉起謝昕的手往前衝,絲毫沒有給謝昕拒絕的機會。
到了后街,林茉進了書店挑海報,一張一張拿起來反覆斟酌,還不停地讓謝昕提供意見。
意見提了一大堆,可是半個小時過去了,林茉依舊拿不定主意。
謝昕口乾舌燥心裡又亂糟糟,打著買水喝的幌子出門來透氣,一個晃神的功夫,竟然在對街拐角處見到了邵忍。
謝昕咬緊下嘴唇,視線牢牢黏住邵忍。
只見他手插兜裡,依舊隨性懶散,往四周看了看,最終拐進裡面的一條小巷,身後跟了一個人,儘管鴨舌帽壓低遮了臉,謝昕還是認出來了,這人是林茉的哥哥林致。
兩人隔了四五米的距離,先後拐進小巷,也只四五秒的時間,就雙雙消失在謝昕視線裡。
見林致跟著邵忍,謝昕的心提到嗓子眼,顧不上裡面挑海報的林茉,不動聲色往兩人消失的小巷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