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卯江裡撈上來一具屍體的事情在明德中學炸開了鍋。
原本不過是一樁命案,頂多為附近居民茶餘飯後提供點談資,更別提能與象牙塔裡的學生們搭上關係,可不知是誰無聊,竟然偷攝了死者打撈出水的猙獰照片,後經一上午的發酵,就如病毒,照片在明德中學私底下的班級群裡瘋狂傳播。
中午吃完飯,這張照片不出意外也傳到了明德中學文科復讀班的Q/Q群裡。
長時間的壓抑的學生們,在遇到一點新鮮事物後,如同浸在水中的海綿迅速膨發,霎時間,死寂的群裡迎來它前所未有的熱鬧時刻。
——刺激
——拍得這麼清楚的嗎?這是在江裡泡了幾天啊,巨人觀了吧
——cao!好惡心,我要吐了
——嚇死我了啊啊啊
——李明昊,你有病啊,在群裡發這種噁心的東西
……
Q/Q群訊息還在不斷地增加,可謝昕此時卻並不知情,她正伏案做著對她來說最難纏的數學題,手機放到書包最裡側,平日裡幾乎很少拿出來過。
直到林茉看到照片之後,戳戳謝昕的手臂同她分享感受:“謝昕,你看群裡發的東西沒?可惡心死我了。”
謝昕並不抬頭,還目不轉睛盯著題目,卻分出點神回應林茉:“沒有,甚麼照片?”
“就是這個啊,”林茉將手機放到謝昕面前的試卷上,謝昕不得不直面衝擊。
那確實是一張噁心可怖的照片。
照片裡的人渾身腫脹,臉部泛膿,隔著手機螢幕都好像能聞到濃烈的腐臭味。
其他同學看到這張照片是要麼覺得好玩要麼覺得噁心,再不就是懼怕,可謝昕卻不同,她在看到這種照片時,心底湧過了兩種情緒。
一是震驚。
二是慌亂。
儘管這人被江水浸泡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謝昕還是一眼認出,這是一個星期前侵犯她未遂的強仔。
一瞬間,謝昕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雙頰泛白,背上像有無數鋼針刺進去一樣,密密麻麻的疼痛,額上也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照片哪裡來的?”
“群裡啊。”林茉拿回手機,“今天早上江裡撈出具屍體,你沒聽說啊?”
“沒……”
“就今天早上的事。”
林茉回答完,將手機夾在書本下劃了劃,不知道看到了甚麼,噗嗤一聲笑出來,還拿過來給謝昕看。
“謝昕你看這個,好好笑。”
林茉第二次給她看的確實是一則詼諧的段子,可謝昕整個人的嘴角就像被看不見的細線勒住一樣,她笑不出來。
林茉大大咧咧,壓根沒注意到謝昕的反常,又拿回手機躲桌下玩耍。
心不在焉了一個下午,謝昕耳邊不斷響出邵忍帶狠意的聲音。
剁你扔南卯江裡餵魚!
剁你扔南卯江裡餵魚!
清晰透徹,迴圈往復。
邵忍咬牙切齒說這句話的模樣好像正出現在自己眼前。
“謝昕,謝昕!”
叫喊聲一陣大過一陣。
謝昕如夢初醒般回過神,發現是林茉在叫她,弱弱地回了一句:“甚麼?”
林茉攬住她的肩膀湊過來:“我都叫你好幾聲了你怎麼不理我啊,魂掉了?”
謝昕聲音虛得很:“不是,在想……事情,沒聽到……”
“別想了,蔣謙找你有事。”
林茉抬眼望上示意,看著側前方走廊的清秀男孩,臉上笑容神秘兮兮,且摻雜著濃郁的八卦意味。
謝昕也昂頭,撞進了一雙專注的眼眸。
謝昕對他不算陌生,班裡的數學課代表,品學兼優,安靜溫柔,謝昕和他說過話,也問過好幾次數學題,他人很好,每次都給謝昕耐心解答。
“你找我有事嗎?”
許是她的視線太直愣愣,蔣謙倒是率先不自在了,挪開目光輕咳一聲:“嗯。”
頓了頓,他繼續說:“錢老師說你底子薄弱,上個星期還請假掉了進度,她讓我給你補補課,你有甚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謝昕怔了幾秒,點點頭:“好。”
然後又補充:“謝謝你。”
前面座位空著,蔣謙坐了過來,拿起桌上謝昕的月考數學卷。
他看得很認真,緩慢地翻動著,指著謝昕的試卷聲音輕緩:“第一大題第二小問怎麼都錯了,這個我和你講過的啊。”
蔣謙的手指白皙修長,拿起謝昕的筆在草稿紙上邊寫邊講,很溫柔很耐心。
換做平日,謝昕一定聽得比誰都認真,可今日卻心不在焉,她是盯著蔣謙的筆下,可看得久了,他筆下的∠A和∠B彷彿變成了兩個對峙的小人,慢慢的,兩小人的臉逐漸清晰立體,一個手裡拿刀,一個手裡帶槍,拿刀的逐漸不敵,被帶槍的用手銬銬住。
拿刀的是邵忍,帶槍的是林致。
這一幕出現在眼前時,就像身體觸電,謝昕不受控制地顫慄了幾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蔣謙似乎被嚇到,手裡的筆毫無預兆掉落在地,身體也下意識往與謝昕相悖的方向靠去。
他一句“謝昕你怎麼了”還沒問出聲,謝昕抓起書包,突然頭也不回往外跑去,林茉在她身後的呼喊聲她置若罔聞。
謝昕不要命地跑,跑下樓,跑出校門,跑過馬路,差點被車撞也不停步。
她要問邵忍一個問題,她要問邵忍!
你是不是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