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海底資料中心的深層隔離艙內,空氣冰冷而潮溼,只有伺服器機櫃上零星閃爍的指示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映照著陳默蒼白而疲憊的臉。他靠在冰冷的金屬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體內那浩瀚的許可權力量如同退潮般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種被掏空般的虛弱和深入骨髓的警告——使用它的代價,遠超想象。
“生命體徵穩定,但基因基質出現輕微撕裂,神經系統負荷過載。建議立即進行深度修復。”“觀察者”的聲音微弱但清晰,它似乎也在這場驚心動魄的逃亡中消耗巨大。
“修復資源?”陳默在心中問道,聲音沙啞。
“該設施內儲備有基礎的醫療奈米機器人及營養液,可供使用。但徹底修復需要時間,以及……更穩定的環境。”
穩定環境?陳默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他現在是“普羅米修斯”頭號清除目標,外面還有“仲裁官”和他麾下的靈能獵殺者,哪裡還有穩定可言?
就在這時,前方幽暗的通道盡頭,一扇偽裝成伺服器機櫃的金屬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瘦小的、穿著不合身白色研究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他在“深淵迴廊”中見過的虛擬形象——K-317,“擺渡人”。
他的臉色在現實中看起來更加蒼白,幾乎透明,眼神卻依舊深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警惕。他手中拿著一個行動式醫療箱。
“看來你傷得不輕,Zero。”K-317的聲音和虛擬世界中一樣平靜,他走到陳默面前,放下醫療箱,開始熟練地操作起來,奈米機器人如同銀色潮水般湧出,覆蓋在陳默的傷口上,帶來一陣清涼和細微的修復感。
“是你留下的逃生通道。”陳默陳述道,目光審視著對方。K-317的出現既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個更復雜陷阱的開端。
“一個預防措施。我推測‘星核科技’的行動不會順利,尤其是涉及到‘門’和‘祭司’。”K-317頭也不抬,專注地處理著傷口,“但我沒想到,你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驚動了‘仲裁官’。”
他抬起頭,深邃的眼眸直視陳默:“更沒想到,你能啟用‘父親’協議。”
陳默心中一凜:“你知道那是甚麼?”
K-317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處理完最後一道傷口,收起醫療箱,示意陳默跟他走。“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帶著陳默穿過幾條更加隱蔽、佈滿了冗餘電纜和冷卻管道的通道,最終來到了一個相對寬敞、被改造成臨時居住和指揮中心的空間。這裡佈滿了各種自制和改裝的計算裝置,螢幕牆上流動著無數加密的資料流,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此刻正顯示著全球地圖,上面標記著數個閃爍的紅點,以及更多若隱若現的灰點。
“坐。”K-317指了指一張簡陋的金屬椅,自己則跳上了旁邊一個堆滿書籍和資料板的控制檯。
陳默坐下,感受著奈米機器人在體內修復的細微麻癢,目光卻牢牢鎖定K-317:“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父親’協議,還有‘造物主’,到底是甚麼?”
K-317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某種極其久遠和禁忌的知識。
“‘造物主’……並非一個具體的存在,或者說,不是一個我們所能理解的生命體。”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迴盪,“它更近似於……一個早已消亡的、遠超我們當前文明層次的遠古超級文明,留下的一個……自動化‘世界管理系統’的底層管理員許可權。”
世界管理系統?管理員許可權?陳默瞳孔收縮,這個答案比他想象的任何可能性都要宏大和……驚悚。
“你的意思是……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可能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系統?”陳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
“並非完全如此。”K-317搖了搖頭,“宇宙和物質世界本身是真實的。但這個‘系統’,或者說‘框架’,疊加在現實之上,負責維護某種……基礎規則平衡,抑制某些不應存在的‘異常’,並監控著維度壁壘的穩定。你可以把它理解為……現實世界的‘免疫系統’和‘防火牆’。”
他指向全息投影上的那些紅點和灰點:“這些,就是系統監測到的‘異常’點。紅點是高威脅目標,比如‘普羅米修斯’試圖開啟的‘外域之門’;灰點則是潛在威脅或未分類異常。而‘普羅米修斯’……他們不知從何處挖掘到了關於這個‘系統’和‘造物主許可權’的零星記載,錯誤地將其理解為某種‘神’的力量,並瘋狂地試圖竊取它,開啟所謂的‘神國’大門,殊不知那門外連線的,很可能是足以毀滅整個現實維度的混沌和虛無!”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普羅米修斯”的瘋狂,遠超他的想象!他們不是在追求進化,而是在玩火自焚,甚至要拉上整個世界陪葬!
“那‘父親’協議……”
“‘父親’協議,是‘造物主’留下的最高管理員許可權之一,擁有在一定範圍內改寫區域性規則、干涉物質形態、甚至呼叫‘系統’部分資源的恐怖能力。”K-317的語氣帶著深深的忌憚,“但它並非為人類這樣的碳基生命設計。強行啟用和使用,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正如你所感受到的——意識同化、基因崩潰、以及……吸引系統防禦機制或其他‘清理程式’的注意。”
他深深地看著陳默:“而你,Zero,你是‘普羅米修斯’在無數基因實驗中,唯一一個在基因層面與‘父親’協議產生高度共鳴,並且成功承載了其初始啟用而不立刻崩潰的個體。這就是你‘初誕者’名號的真正含義——你是開啟‘造物主’遺產的……第一把,也可能是唯一一把‘活體鑰匙’。”
陳默沉默了。原來他存在的意義,從一開始就註定與這恐怖的力量糾纏不清。他不是被製造出來取代誰的“產品”,而是作為一個……容器,一個橋樑。
“為甚麼是我?”他問出了這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不知道。”K-317坦誠地搖頭,“或許是極致的偶然,或許是‘普羅米修斯’無意中觸碰到了某個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基因序列。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協議已經在你體內甦醒,‘仲裁官’和整個‘普羅米修斯’都將不惜一切代價捕獲或摧毀你。而你,也必須學會控制這份力量,否則,你將被它吞噬,甚至可能……在無意識中,對這個世界造成無法挽回的破壞。”
控制……談何容易。陳默回想起那種漠然俯瞰眾生、言出法隨的感覺,那力量如同毒品,令人沉醉於其強大,卻又時刻侵蝕著自我。
“我該怎麼做?”
“第一步,活下去。”K-317指向全球地圖,“‘仲裁官’的追殺很快就會到來。我這裡雖然隱蔽,但並非絕對安全。你需要儘快恢復力量,並找到其他‘意識錨點’將其摧毀。這不僅是為了削弱‘普羅米修斯’和‘眾生之夢’網路,更是為了切斷他們定位你的一個重要途徑。”
“第二步,學習。”K-317從控制檯上跳下來,走到一個佈滿灰塵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由某種特殊合金箔製成的書籍,遞給陳默,“這是我多年來收集整理的,關於‘系統’、靈能、維度知識以及一些基礎許可權運用技巧的筆記。雖然殘缺,但或許對你有用。你需要理解你擁有的到底是甚麼,才能嘗試去駕馭它,而不是被它駕馭。”
陳默接過那本沉重而冰冷的金屬書,觸手的瞬間,彷彿有細微的資訊流順著指尖傳入他的意識。
“第三步,”K-317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找到‘起源之廳’。”
“起源之廳?”
“傳說中,‘造物主’系統核心介面所在之地。那裡可能藏著關於許可權起源、系統真正目的,以及……如何安全分離或徹底掌控‘父親’協議的關鍵資訊。”K-317的聲音帶著一絲嚮往和敬畏,“但那地方的位置是最高機密,連我也只知道它可能存在於地球的某個重力異常區,被層層維度迷鎖保護著。”
起源之廳……陳默將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裡。那可能是他擺脫宿命,或者真正理解自身的關鍵。
“在你做好準備之前,”K-317最後說道,“你可以暫時留在這裡。我會為你提供必要的資源和情報支援。但記住,我們依然是合作者,而非同伴。我幫助你,是為了阻止‘普羅米修斯’的瘋狂,也是為了我自己能在這夾縫中繼續生存下去。”
陳默點了點頭。他明白,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純粹的信任是一種奢侈品。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金屬書籍,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蟄伏的、卻依舊能隱隱感知到的恐怖許可權。
前路依舊佈滿荊棘,強敵環伺,自身也潛藏著巨大的隱患。
但他沒有退縮的餘地。
活下去,變強,找到真相,掌控力量……然後,讓那些將他視為棋子、祭品和清除目標的存在,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疲憊被一種重新燃起的、更加深沉和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觀察者,輔助我解析這本書籍,並制定最優恢復和訓練計劃。”
“指令確認。”
新的征途,在這幽暗的海底資料中心,悄然開始。而陳默不知道的是,在他與K-317交談的同時,全球地圖上一個位於南極冰蓋深處的灰點,正以極其緩慢但穩定的速度,轉變為刺目的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