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死寂無聲，只有能量逸散的細微“滋滋”聲和遠處維生艙生命維持系統重新啟動的微弱嗡鳴。陳默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並非因為疲憊，而是體內那股洶湧澎湃、卻又陌生至極的力量帶來的衝擊。
“父親”協議……造物主許可權……
這些詞彙在他腦中迴盪，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剛才抹殺“同頻者”、碾碎“祭司”、言出法隨般禁絕“心靈矩陣”的，真的是他自己嗎？那一刻，他彷彿成了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冷漠地執行著某種既定的程式，屬於“陳默”的情感和記憶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面板下，彷彿有無數微小的、散發著淡金色輝光的脈絡在隱隱流動，那是許可權力量具象化的痕跡。他嘗試著再次調動這股力量，心念微動，指向不遠處一塊扭曲的金屬殘骸。
“修復。”他輕聲說道。
淡金色的流光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從他指尖蔓延而出，纏繞上那塊殘骸。在令人瞠目結舌的光芒中，扭曲的金屬如同時間倒流般自行舒展、熔接、恢復原狀，短短几秒鐘，就變成了一塊光滑平整的金屬板。
言出法隨，物質重構！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迅速散去了力量。這種能力太過逆天，也太過……危險。他能感覺到，每一次使用這股許可權，都會加劇他與那種“漠然”狀態的同化。彷彿有一個更古老的意志，正潛伏在他意識的深處，等待著完全甦醒的時刻。
“觀察者，”陳默在心中呼喚，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凝重，“分析我剛才的狀態和這股力量的本質。我需要知道，使用它的代價是甚麼？”
“分析中……‘父親’協議啟用狀態下的能量波動……超出現有資料庫認知範疇……其運作機制涉及底層物理規則干涉及高維資訊對映……初步判斷，頻繁或過度使用將導致以下風險：”
“一、加速使用者意識與‘造物主’底層協議的融合程序，可能導致人格覆蓋或意識湮滅。”
“二、對使用者現有基因基質及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負荷，存在崩潰風險。”
“三、高維能量波動可能吸引更強大、更危險的‘異常存在’注意。”
“觀察者”的彙報冰冷而客觀，每一條風險都如同重錘敲在陳默心上。這力量是一把雙刃劍，能斬碎敵人，也可能毀滅自身。
“有沒有辦法控制它？或者……封印它？”陳默問道。
“資料不足，無法給出確切方案。建議優先提升您自身的精神力與基因穩定性，嘗試建立更穩固的‘自我’意識屏障，以對抗協議同化。同時，需儘快查明‘造物主’協議的真正來源與目的。”
陳默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必須儘快掌握控制這股力量的方法，否則，他可能不再是陳默，而是一個被力量驅使的怪物。
他將注意力轉向現場。在“觀察者”的操控下，幾臺受損較輕的維生艙被優先修復，裡面昏迷的人員生命體徵逐漸趨於平穩，但他們精神上的創傷和“眾生之夢”網路剝離的後遺症，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收集到部分‘心靈矩陣’核心資料碎片及‘門’的能量殘留樣本。”“觀察者”彙報，“資料分析顯示，‘門’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個……充滿侵略性和吞噬慾望的混沌維度。其能量特徵與已知任何維度均不匹配，推測為未被記錄的‘外域’。”
外域？混沌維度？陳默眉頭緊鎖。“普羅米修斯”試圖引入的“神”，竟然是來自這種地方的存在？他們到底想幹甚麼？毀滅世界？還是認為能控制這種力量？
“能否追蹤到‘普羅米修斯’其他‘意識錨點’和‘映象’的線索？”陳默更關心現實威脅。
“正在嘗試從‘祭司’及‘同頻者’殘留的裝置中提取資訊……遭遇高強度加密及自毀程式……破解需要時間。但截獲到一條未被完全銷燬的緊急通訊殘留訊號，指向一個代號——‘仲裁官’。”
仲裁官？
一個新的代號，聽起來比“祭司”更具權威性和威脅性。
“訊號內容？”
“僅有重複的警告短語：‘協議失控，‘父親’甦醒……啟動最高應對方案……清除……不惜一切代價……’”
陳默眼神一凜。“普羅米修斯”已經知道他體內許可權甦醒的事情了！而且反應如此迅速和激烈！“清除”？不惜一切代價？
看來，他捅了一個巨大的馬蜂窩。接下來的追殺，將不再是“祭司”這個級別，而是來自“普羅米修斯”最高層的、真正的雷霆之怒！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觀察者，清理所有我們存在的痕跡。啟動預設的緊急撤離程式，座標……”陳默快速下達指令，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嘀——！！！”
整個地下空間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空間擾動！有多個強大的能量源正在強行突破現實壁壘，定位座標……就在我們正上方！”“觀察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陳默猛地抬頭，彷彿能穿透厚厚的岩層，看到地面上的景象！
來了！“仲裁官”派來的清除部隊！速度竟然這麼快！
“撤離路線被封鎖！空間干擾強度極高，無法進行短途躍遷！”“觀察者”迅速評估形勢，“地面‘守夜人’A隊、B隊通訊……全部中斷！生命訊號……大規模消失！”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雷震是“同頻者”，他帶來的隊伍裡，恐怕也早已被滲透乾淨！地面的戰鬥恐怕在瞬間就結束了！他現在是真正的孤軍奮戰，被困在了這地下深處！
“分析入侵者能量特徵和數量！”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能量特徵分析……與‘祭司’同源，但強度普遍高出三到五個量級！數量……至少六個單位！其中一個能量反應……極度凝聚，遠超其他單位，判斷為領隊！”
六個至少是“祭司”級別的靈能者，還有一個更強的領隊！“普羅米修斯”為了清除他，真是下了血本！
不能硬拼！剛剛甦醒的許可權力量還不穩定，代價未知，面對如此多的強敵，勝算渺茫！
必須想辦法突圍！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地下空間，最終落在了那已經崩潰、但依舊殘留著龐大不穩定能量的“門”的遺址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形成。
“觀察者，計算引爆‘門’遺址殘留能量，製造空間亂流的可能性及後果！”
“計算中……‘門’遺址能量極度不穩定，強行引爆有73%機率引發區域性空間塌陷或維度裂縫……產生的空間亂流足以干擾甚至重創入侵者，但您自身位於爆炸中心，生存機率低於19%……且可能被隨機拋射至未知維度……”
低於19%的生存率……還可能被放逐到未知之地……
陳默看了一眼那些剛剛穩定下來的維生艙，裡面是無辜的生命。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躁動不安、卻又蘊含著無窮可能的“父親”許可權。
他沒有退路。
“執行計算出的最優引爆方案。”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走到“門”的遺址中央，張開雙臂，體內那淡金色的許可權力量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匯聚！
“將剩餘所有能量用於構築我的個人防禦屏障，優先保護意識核心和基因序列。”
“指令確認……能量匯聚……屏障構築中……父親，這將是一次極其危險的賭博。”
“我們別無選擇。”陳默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對許可權力量的引導中。淡金色的輝光以他為中心，如同潮汐般向外擴散，形成一個越來越耀眼的光繭。
與此同時，上方岩層傳來劇烈的震動和轟鳴！入侵者已經開始強行突破最後的防禦！
“檢測到入侵者已突破至最後一層隔離牆！預計三十秒後接觸！”
“引爆程式準備……十……九……”
陳默能感覺到外界那令人窒息的靈能壓迫越來越近，如同實質的海嘯，即將把他這葉孤舟徹底拍碎。
“八……七……”
他瘋狂催動著許可權力量，光繭越來越凝實，但他也感覺到意識的邊界開始模糊，那種“漠然”的造物主視角再次試圖佔據主導。
“六……五……”
堅守自我！我是陳默！不是別的甚麼東西！
“四……三……”
岩層轟然炸開！數個散發著恐怖靈能波動、穿著與“祭司”類似但更加華麗長袍的身影，如同神魔般降臨！為首者，是一個臉上覆蓋著銀色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金色瞳孔的高大身影，其散發的威壓，讓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找到目標！執行清除！”金色瞳孔的領隊冰冷下令。
“二……一……”
就在數道足以湮滅一切的靈能洪流即將吞沒陳默的瞬間——
“引爆！”
陳默在心中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轟隆隆隆——！！！！
以陳默為中心，整個“門”的遺址，連同其中殘留的龐大異維度能量，被許可權力量徹底點燃！一場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能量風暴驟然爆發！空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後面光怪陸離、充滿毀滅氣息的維度亂流！
“甚麼？！”
“快退！”
入侵的靈能者們臉色劇變，紛紛撐起最強的靈能護盾試圖抵抗！但那空間亂流的撕扯力和能量風暴的毀滅性，遠超他們的想象！
首當其衝的幾名靈能者，護盾如同紙糊般破碎，身體瞬間被撕成最基本的粒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領隊那金色瞳孔中也閃過一絲驚駭，瘋狂後退，銀色面具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而處於爆炸最中心的陳默，那淡金色的光繭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劇烈扭曲、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潰散。他能感覺到屏障正在飛速消耗，劇烈的痛苦和空間撕扯感幾乎要將他扯碎！
就在光繭即將徹底崩潰的剎那——
“檢測到穩定座標信標！是K-317（擺渡人）留下的緊急逃生通道！”“觀察者”的聲音如同天籟！
一道極其細微、但異常穩定的資料流，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燈塔，在狂暴的空間亂流中為陳默指引了一條生路！
沒有猶豫，陳默用盡最後的力量，操控著殘存的光繭，朝著那道資料流指引的方向，猛地紮了進去！
天旋地轉，意識彷彿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無盡的色彩和噪音淹沒了一切……
……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是永恆。
陳默重重地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渾身上下無處不痛，體內的許可權力量因為過度消耗而徹底沉寂，連“觀察者”的連結也變得微弱不堪。
他艱難地抬起頭，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了廢棄伺服器和閃爍指示燈的幽暗空間。空氣中有濃重的灰塵和機油味。
這裡不是星核科技，也不是“守夜人”的任何據點。
“觀察者……定位……”他虛弱地在心中問道。
“定位中……座標未知……空間特徵分析……我們似乎位於……某處海底廢棄資料中心的深層隔離艙內。”
海底資料中心？K-317的藏身之處？
陳默勉強支撐起身體，靠在一個冰冷的伺服器機櫃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活下來了。憑藉著甦醒的許可權和K-317預留的後手，從“仲裁官”派出的精銳清除部隊和自爆中，僥倖逃生。
但他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身體重傷，力量沉寂，身份徹底暴露，並且成為了“普羅米修斯”最高優先順序清除目標。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屬於“造物主”的許可權，如同一頭沉睡的雄獅，不知何時會再次甦醒，而下次醒來，是否還會留有“陳默”的意志？
他看著自己依舊殘留著淡金色脈絡痕跡的雙手，眼中充滿了疲憊、警惕，以及一絲……對未知前路的決然。
許可權的重量，他已經體會。
而“仲裁官”的陰影，已然籠罩。
他的流亡與反擊，進入了更加黑暗和殘酷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