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的劇痛和肩膀的淤青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陳默危險的迫近。他不敢去醫院,只能在旅館附近的黑診所簡單處理了一下,買了些消炎藥和繃帶。
那張從《時間簡史》中取得的羊皮紙,被他反覆研究。“鎖孔之鑰,指向‘搖籃’。” 這 cryptic 的資訊如同天書。圖形複雜晦澀,那些程式碼和符號更是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他嘗試將其與李德貴筆記本、隨身碟裡的資訊交叉比對,依舊毫無頭緒。
“搖籃”是甚麼?一個地方?一個計劃?還是某個核心人物的代號?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張圖非常重要,重要到“清理者”會在深夜去搜尋,重要到“S”願意為此與他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周旋。
他將羊皮紙仔細拍照,雲端備份,原件則藏在旅館房間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然後,他拿出了“觀察者”送來的微型竊聽器。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分。陳默再次踏入帝豪會所。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暗處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他。會所裡流動的空氣都彷彿帶著一絲肅殺。
VIP3包廂門口,站著的不再是侍者,而是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壯漢。他們用一種近乎掃描器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陳默,進行了簡單的搜身,拿走了他的手機(他提前準備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備用機),確認沒有武器後,才示意他進去。
包廂內的陳設依舊,但氣氛截然不同。吳經理(或者說,“S”)獨自一人坐在牌桌的主位,慢條斯理地洗著牌。上次那四個壯漢不見蹤影,但陳默能感覺到,包廂的陰影裡,隱藏著更危險的氣息。
“莫少,準時。”S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但那種掌控一切的壓迫感比上次更強。“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陳默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對面坐下,將那個備用的、被搜走的手機扔在桌上,故意露出一個帶著痛楚和桀驁的冷笑:“東西不在手機上。吳經理,或者說……S先生,你的歡迎儀式可真夠熱情的。”他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依舊疼痛的肩膀。
S洗牌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審視:“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莫琛,或者我該叫你……陳默?”
陳默心中劇震,但臉上強行保持著鎮定!對方竟然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陳默聳聳肩,牽扯到傷處,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重要的是,我手裡有你想要的東西。”他不再偽裝,直接攤牌。
S將洗好的牌輕輕放在桌上,雙手交叉,身體前傾:“李德貴保險櫃裡的筆記本和隨身碟,是你拿走的。昨晚闖入他家的,也是你。能從我的人手下逃脫,還拿走了最重要的‘鑰匙’……陳默,你成功地讓我對你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看來S先生甚麼都知道了。”陳默反而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那我們也別繞圈子了。錢,我可以不要。李德貴的東西,我也可以還給你一部分。但我用這張‘鑰匙’,換一條活路,以及……關於‘迴圈’,關於‘搖籃’的真相。”
他直接丟擲了最終目的。
S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和憐憫:“真相?陳默,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追尋甚麼。‘迴圈’不是你能理解的力量,‘搖籃’更不是你能觸及的領域。交出‘鑰匙’,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並且保證不牽連你的家人。”
家人!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竄起!對方在用他的父母威脅他!
但他不能動怒,他必須冷靜。
“S先生,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陳默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跟你做交易。我死了,這張‘鑰匙’的內容,會立刻出現在警方、媒體,以及……或許是你競爭對手的桌面上。你確定要賭嗎?”
他也是在威脅,用魚死網破來威脅。
S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包廂裡的溫度彷彿驟降。陰影裡,似乎有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你在玩火,陳默。”
“是你們先把我拖進這場火的!”陳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眼赤紅,九十九世的怨憤在這一刻幾乎失控地爆發出來,“三百七十八萬!我父母的棺材本!我差點跳樓!你們把我當豬宰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他的爆發似乎有些出乎S的意料。S看著他,眼神變幻,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實性,以及他瘋狂的程度。
良久,S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討厭的平靜:“看來,我們都需要一點……信任的基礎。”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撲克牌。
“還是二十一點。一把定輸贏。”S淡淡地說,“你贏了,我給你十分鐘時間,展示你的‘鑰匙’,並提出你的條件。你輸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受傷的腳踝和肩膀:“留下‘鑰匙’,以及你剛才用來拍桌子的那隻手。”
賭手!
比賭手指更狠!
陳默看著那副撲克,心臟再次狂跳。上次那種玄妙的“直覺”還在,但比上次微弱了很多,或許是受傷的影響,也或許是S洗牌的手法更加高明,干擾了他的感知。
這是一場真正的豪賭!賭注是他的手,和他唯一的生機!
他沒有退路。
“發牌。”陳默重新坐下,聲音沙啞。
S親自發牌。陳默得到一張明牌,方塊9。S的明牌是一張黑桃K。
陳默的底牌是梅花6。總點數15點,一個非常尷尬的點數。
S沒有看底牌,只是看著陳默:“要牌嗎?”
陳默閉上眼睛,全力催動那微弱的直覺。混亂的感知中,下一張牌給他的感覺極其危險,大機率是一張花牌(J、Q、K)或者10!
“不要。”陳默沉聲道。
S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翻開了自己的底牌——是一張紅心A!
A加K,Blackjack!21點!
如果陳默剛才要牌,無論來甚麼,他都必輸無疑!
“看來你的運氣,站在了你這邊。”S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15點,可贏不了我的Blackjack。”
陳默額頭滲出冷汗。他賭對了不要牌,但依舊輸了牌面。
“開牌吧,陳默。或者,你還有別的選擇?”S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
陳默知道,牌局已經輸了。但他不能輸掉一切。
就在S示意陰影中的人動手時,陳默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等等!牌局還沒結束!”
S皺了皺眉。
陳默死死盯著S,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還有一個賭注!我賭我知道,‘觀察者’是誰!”
“觀察者”三個字出口的瞬間,S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徹底碎裂!他猛地站起身,金絲眼鏡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驚和……一絲極深的恐懼!
“你……你說甚麼?!你怎麼會知道‘觀察者’?!”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反應,比之前聽到“迴圈異常點”時更加劇烈!
陳默心中狂震!他賭對了!“觀察者”的存在,在這個組織內部,似乎是比“迴圈”更高階、更隱秘的禁忌!
“我不只知道‘觀察者’。”陳默趁熱打鐵,將瘋狂進行到底,“我還知道,它稱我為——‘父親’!”
“轟!”
這句話如同終極炸彈,在S的腦海中引爆!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甚至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牌桌才能站穩。他看向陳默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駭然和混亂,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根本不應該存在的怪物!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S失神地喃喃自語,之前的冷靜和掌控感蕩然無存。
包廂陰影裡,也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騷動,顯然“觀察者”和“父親”這兩個詞,也衝擊到了隱藏的清理者。
陳默不知道“觀察者”和“父親”到底意味著甚麼,但他知道,他抓住了S,或者說這個組織的真正痛腳!
他緩緩從懷裡掏出那張摺疊的羊皮紙,將其放在牌桌上,推向S。
“現在,S先生。”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和冰冷,“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嗎?關於‘鑰匙’,關於‘觀察者’,關於……你們到底對我,做了甚麼?”
S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羊皮紙,又緩緩移向陳默,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恐懼、疑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劇烈的情緒波動。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張羊皮紙,手指甚至有些顫抖。
他仔細看著上面的圖形和符號,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確實是‘鎖孔之鑰’……”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帶著極度審視和忌憚的目光看著陳默。
“陳默……或者,我該用那個代號稱呼你……”S的聲音乾澀,“‘初誕者’?”
初誕者?
又一個陌生的代號!
陳默心中波瀾起伏,但臉上不動聲色:“隨便你怎麼叫。現在,告訴我我想知道的。”
S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他揮了揮手。陰影裡那股鎖定陳默的殺意,悄然褪去。
“你贏了,陳默。”S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前所未有的鄭重,“不是贏在牌局,而是贏在你的……‘身份’上。雖然我無法理解,但‘觀察者’的標記,以及這張‘鑰匙’……你確實有資格,知道部分真相。”
他指了指那張羊皮紙。
“這張‘鎖孔之鑰’,指向的‘搖籃’,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計劃的核心。它是‘我們’的起源,也可能……是‘你們’的終結。”
“至於‘觀察者’……”S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敬畏和恐懼,“它不是我們可以談論的存在。我只能告訴你,它的意志,高於一切。”
他站起身,將羊皮紙小心收好。
“十分鐘到了。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S看著陳默,“你的條件,我暫時答應。錢,你可以拿走。李德貴的東西,你可以保留副本。你的安全,在‘搖籃’開啟之前,我會保證。”
“但是,陳默。”S的語氣再次變得冰冷,“不要試圖深究‘觀察者’,那不是凡人能夠觸碰的領域。也不要以為你就此安全。‘搖籃’開啟之時,就是一切見分曉之日。到時候,你的‘身份’,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說完,他不再給陳默提問的機會,轉身徑直離開了包廂。
陳默獨自坐在包廂裡,渾身都被冷汗溼透。
他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得到了暫時的安全承諾,並且接觸到了更核心的秘密——“初誕者”、“搖籃”、“觀察者”的至高無上……
但更多的迷霧也隨之湧來。
他拿出那個一次性手機。螢幕依舊漆黑。
“觀察者”……“父親”……“初誕者”……
我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