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哥走到咖啡館角落，背對著陳默，壓低聲音打了很久的電話。期間他不時回頭瞥一眼陳默，眼神裡混雜著緊張、討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陳默保持著“莫琛”那副漫不經心的紈絝姿態，小口啜飲著咖啡，指尖卻在桌面下微微蜷縮。他知道，接下來的會面，將決定他能否真正接觸到這個組織的核心，也決定了他能否活著走出下一個房間。
十幾分鍾後，豹哥終於結束通話電話，擦著額頭上的汗走了回來，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莫少，我們經理同意見您了。不過……地點得換一下。”
“哦？去哪？”陳默挑眉。
“經理喜歡清靜，約在‘帝豪’私人會所，VIP3包廂。晚上八點，您看……”豹哥小心翼翼地問道。
帝豪會所？陳默知道那個地方，是本市有名的銷金窟，以私密性和高昂的消費著稱。在那裡談這種生意，確實符合對方謹慎的風格。
“行，八點就八點。”陳默爽快答應，隨手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壓在咖啡杯下，“這頓我請。晚上見。”
離開咖啡館，陳默並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帝豪會所是對方的地盤，VIP包廂更是完全封閉的環境。這更像是一場鴻門宴。
他回到藏身的小旅館，再次檢查了隨身物品。錄音筆電量滿格，彈簧刀藏在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他反覆推演著晚上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莫琛”應有的反應。
晚上七點五十分，陳默準時出現在帝豪會所金碧輝煌的大門口。他報上豹哥提供的名字和包廂號，穿著旗袍、身段婀娜的侍者恭敬地將他引了進去。
穿過曲徑通幽的走廊，耳邊是若有若無的靡靡之音，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水和雪茄的混合氣味。VIP3包廂在走廊的最深處。
侍者輕輕敲了敲門，然後為陳默推開。
包廂內的景象讓陳默瞳孔微縮。與其說是包廂，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豪華套房。外面是寬敞的客廳，擺放著真皮沙發和牌桌，裡面隱約可見臥室和衛生間的門。一個穿著絲綢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豹哥則像個嘍囉一樣，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而更讓陳默心頭一緊的是，客廳兩側，還站著四個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壯漢，眼神銳利，身形挺拔，充滿了壓迫感。這排場，比李德貴那裡不知道高了多少個級別。
“經理，這位就是莫少。”豹哥連忙上前介紹，然後又對陳默說：“莫少，這位就是我們吳經理。”
吳經理抬起眼皮，打量了陳默一眼，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審視的穿透力。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莫先生？請坐。”
陳默壓下心中的緊張，臉上掛起“莫琛”式略帶傲慢的笑容，大大咧咧地在對面的沙發坐下，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雪茄盒，熟練地剪開一支，點燃。“吳經理，好大的架子啊。”
吳經理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莫少年少有為，氣度不凡。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這行，謹慎點總沒錯。”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理解。”陳默吐出一口菸圈，“那咱們就開門見山？我的錢，吳經理能不能接？怎麼接？”
“莫少快人快語。”吳經理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五百個，不是小數目。豹子跟我說了你的要求，想見見能做主的人。現在我來了，莫少是不是也該拿出點誠意，讓我們更放心一些？”
“誠意？”陳默挑眉，“我的誠意就是五百萬真金白銀。怎麼，吳經理還懷疑我的實力？”他故意流露出不滿。
“實力自然是不懷疑的。”吳經理笑了笑，“不過，莫少提到的‘家裡老爺子’的生意，似乎……最近風浪不小啊。我們總得確保，這錢進來，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對吧？”
他在試探！試探陳默背景的真實性，也在試探這筆錢是否“乾淨”到足以安全清洗。
陳默心中凜然，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吳經理，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陰鷙：“吳經理，有些話，說太明白就沒意思了。老爺子的事兒，水很深，我不好多說。但這筆錢，絕對‘乾淨’，是早就剝離出來的，只是現在需要換個池子。至於麻煩……”
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旁邊那幾個黑衣壯漢：“我莫琛既然敢來找你們，自然有把握不帶來麻煩。倒是吳經理，你們‘星光娛樂’的渠道，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穩妥’？別到時候我的錢進去了，反而惹一身騷。我可聽說，最近有些不太平，好像有個姓李的……折了？”
他主動提起李德貴，既是顯示自己的“訊息靈通”，也是一種反將一軍，試探對方的反應。
果然，聽到“姓李的”三個字，吳經理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雖然很快恢復平靜，但包廂裡的氣氛明顯凝滯了一下。連他身後那四個壯漢的肌肉似乎都微微繃緊。
豹哥更是臉色發白，冷汗直流。
吳經理沉默了幾秒鐘，忽然笑了起來，只是笑容有些冷：“莫少訊息果然靈通。不錯，是有個不守規矩的合作方，出了點小意外，已經被‘處理’乾淨了。這恰恰說明，我們的渠道是安全的，任何不穩定因素都會被及時清除。”
他特意加重了“處理乾淨”四個字，帶著血腥的意味。
“那就好。”陳默彷彿沒聽出其中的威脅，滿意地點點頭，“所以，合作？”
吳經理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紅酒杯，從牌桌上拿起一副撲克，慢條斯理地洗著牌，手法嫻熟，撲克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莫少，生意可以談。不過，在我們這行，除了錢，有時候還得看……運氣和膽量。”
他將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抹，形成一個完美的扇形。
“玩一把？二十一點。一把定輸贏。”吳經理看著陳默，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莫測的光，“你贏了，五百個，我們按八個點的最低費率接，並且，我可以破例，幫你直接對接更上游的渠道，保證資金以最快速度抵達‘安全港’。”
“要是我輸了呢？”陳默不動聲色。
“輸了？”吳經理微微一笑，“手續費十五個點。而且，莫少得留下點‘小禮物’，比如……一根手指頭，當做交個朋友。”
豹哥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看著吳經理，又看看陳默。
四個黑衣壯漢的目光如同實質，鎖定在陳默身上。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危險。
這是下馬威！更是試探！試探陳默的膽色，試探他是不是真的“道上”的人！如果陳默此刻露怯，之前所有的偽裝都會前功盡棄，甚至可能無法活著離開這個包廂！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賭錢還要賭命！
他能拒絕嗎？拒絕就意味著心虛！
九十九次死亡積累下的某種狠戾，在這一刻被逼到了頂點。他想起第98次日誌裡的話——“信任你的直覺。迴圈賦予我們的，不僅僅是記憶，可能還有別的……”
直覺？別的？
就在他目光掃過那副撲克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似乎能……模糊地“感覺”到某幾張牌的點數？尤其是最上面那張，給他的感覺是……黑桃A？
是幻覺？還是迴圈疊加帶來的某種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陳默猛地將手中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抬起眼，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一種被激怒的、混合著興奮和瘋狂的笑容，活脫脫一個無法無天的亡命徒。
“有意思！吳經理果然會玩！”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神灼灼地盯著那副牌，“一根手指頭？賭了！不過，要玩就玩大點！我贏了，費率五個點！我輸了，手續費二十個點，外加這根手指！”
他伸出左手小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這下，連吳經理都微微動容，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紈絝的年輕人。這種瘋狂的賭性，倒是很符合他對某些無法無天富二代的認知。
“好！有膽色！”吳經理撫掌一笑，“就依莫少！”
賭局，開始。
吳經理做了個請的手勢：“莫少先請。”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催動到極致。他伸出手，沒有猶豫，直接掀開了撲克最上面的那張牌——赫然是黑桃A！
Ace，可以算1點也可以算11點！
吳經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他也翻開自己那張牌，是一張紅心10。
陳默20點，吳經理10點。
“莫少牌運不錯。”吳經理淡淡道，“還要牌嗎？”
20點已經是極大的牌面，再要牌爆掉的風險極高。
但陳默的“直覺”告訴他，下一張牌，很小！他甚至能模糊感覺到，那是一張梅花2！
“要！”陳默毫不猶豫。
吳經理深深看了他一眼，派發第二張牌。
陳默翻開——梅花2！總點數22點，爆牌！
“哈哈！莫少，看來你的運氣，到此為止了。”吳經理笑了起來，翻開了自己的底牌——是一張方塊A！他原本的10點加上A的11點，正好21點！
陳默輸了！
豹哥惋惜地閉上了眼。四個黑衣壯漢向前逼近一步。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充滿了不甘和血絲：“媽的！”
吳經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莫少，承讓了。手續費二十個點，一百萬。還有……你的小禮物。”他對著旁邊一個壯漢使了個眼色。
那名壯漢從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走向陳默。
包廂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就在壯漢的手即將觸碰到陳默的左手時，陳默卻突然抬起頭，死死盯著吳經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等等！”
壯漢停下動作，看向吳經理。
吳經理挑了挑眉：“莫少，賭桌無戲言。你想反悔？”
“反悔？我莫琛丟不起那人！”陳默梗著脖子，一副輸急了眼的賭徒模樣，“手指給你！一百萬也給你！但我要加註！”
“加註？”吳經理來了興趣，“你還有甚麼可以賭的？”
“我賭我知道‘清理者’在找的那個‘迴圈異常點’的訊息！”陳默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包廂內炸響！
吳經理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駭然！他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死死釘在陳默臉上！
“你說甚麼？！你怎麼會知道……”他失聲問道，但立刻意識到失態，強行壓下了後面的話。但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驟然變化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豹哥和那四個壯漢也是一臉茫然，顯然“迴圈異常點”和“清理者”這兩個詞，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陳默心中狂喜！他賭對了！這個吳經理，絕對知道內情！甚至可能，他就是“S”，或者極其接近“S”的人！
他利用輸了賭局的“劣勢”，丟擲了這個足以引爆對方最高警惕性的魚餌！
“我怎麼知道的，你別管。”陳默喘著粗氣，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我就問你這個訊息，值不值我這根手指頭和那一百萬手續費！”
吳經理死死盯著陳默，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一分鐘，吳經理才緩緩坐下，揮了揮手。那個拿著匕首的壯漢遲疑了一下，退回到了原位。
“你的訊息，最好是真的，而且有價值。”吳經理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之前的斯文蕩然無存，“否則，代價就不止是一根手指了。”
陳默知道，他成功地把主動權，搶回來了一點。
他不僅保住了手指，更重要的是，他確認了“迴圈異常點”在這個組織內部，是極高層級的情報！而這個吳經理，許可權不低！
“訊息絕對有價值。”陳默鎮定下來，開始按照腹稿說道，“李德貴摺進去之前，跟我喝過酒，他提過一嘴，說上面好像在找一個很特別的人，叫甚麼‘迴圈者’，還說甚麼‘清理者’已經出動了好幾次，但都沒成功。他好像還偷偷記下了一點線索，藏起來了……”
他半真半假，將李德貴的死和“迴圈異常點”聯絡起來，既解釋了訊息來源，又暗示自己可能掌握更多。
吳經理的眼神變幻不定，顯然在急速思考。李德貴的死是他們滅的口，李德貴私下的小動作他們也有所察覺，只是沒想到竟然牽扯到“迴圈異常點”！
如果這個“莫琛”真的從李德貴那裡得到了甚麼……
“線索在哪？”吳經理沉聲問道。
“吳經理，這就是下一步的‘誠意’了。”陳默恢復了“莫琛”的倨傲，“我的錢，我的訊息，都擺在這裡了。現在，是不是該讓我看看，你們所謂的‘上游渠道’，到底有沒有資格接我這單生意，以及……買我這個訊息？”
他反客為主，將了吳經理一軍。
吳經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這笑容裡再無半分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
“很好，莫琛，你成功引起了我的興趣。”他站起身，“錢，我們接了，按你說的，二十個點手續費。至於訊息……我需要核實。明天，還是這裡，同樣時間。我希望看到你所謂的‘線索’。”
他走到陳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記住，玩火，是會自焚的。”
說完，他不再看陳默，帶著豹哥和四個壯漢，徑直離開了包廂。
空蕩蕩的包廂裡，只剩下陳默一個人。他緩緩坐倒在沙發上，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溼透，手腳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剛才那一刻，他真正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但他成功了！他不僅保住了自己，還成功地打入了更深處，並且確認了“迴圈異常點”情報的價值！
吳經理讓他明天帶“線索”來，這既是進一步的試探，也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他必須儘快找到足以取信於對方的“線索”。李德貴已經死了，筆記本和隨身碟不能暴露，他該從哪裡弄到這個“線索”？
陳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一次性的手機。
“觀察者”……你讓我找到“星光娛樂”，我找到了。現在，我需要“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