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回之前那家酒店。清理者能找到李德貴的家，未必不能透過某些渠道查到他的臨時落腳點。他在城市另一頭，找了一家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房間狹小潮溼，但足夠隱蔽。
鎖好門，拉上窗簾，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個黑色筆記本和李德貴保險櫃裡的備份隨身碟。
筆記本里的內容他之前只是粗略看過，現在需要仔細研讀。李德貴的字跡潦草，夾雜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和縮寫，但關於“S”和“星光娛樂”的記錄相對清晰。
“星光娛樂”，表面上是一家經營不善、瀕臨倒閉的線下演藝公司，主要承接一些商場開業、樓盤促銷的小型演出。但根據李德貴的記錄，這家公司是“S”控制的多個洗錢通道之一，專門負責將像李德貴這樣底層騙子搜刮來的“黑錢”，透過虛構演出合同、虛報藝人報酬等方式“洗白”，然後匯入那個神秘的“S.C.”離岸賬戶。
筆記本里甚至提到了幾個與“星光娛樂”對接的聯絡人化名，以及幾次大額資金往來的大致時間和金額。
陳默將備份隨身碟插入電腦。裡面除了包含筆記本里提到的交易明細電子版外，還有幾段李德貴偷偷錄下的與“S”的通話錄音。
“S”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冰冷而毫無感情，每次通話時間極短，只下達指令，從不廢話。
“……新到的一筆款子，三百個，走星光的老渠道，三天內處理好。”
“最近有幾個賬戶不太安穩，處理一下，別留尾巴。”
“做好你分內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從錄音裡聽不出任何關於“S”身份的資訊。這個人極其謹慎。
陳默將筆記本和隨身碟裡的關鍵資訊，與自己雲端儲存的第98次日誌相互對照、補充。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顯現。
“他們”是一個結構嚴密、層級分明的組織。李德貴這樣的底層騙子是“捕食者”，負責尋找和榨乾“獵物”（像陳默這樣的受害者）；“星光娛樂”這類公司是“清道夫”，負責清洗贓款；而“S”則是中間的管理層，負責指揮和銜接；最頂層的，就是控制著“S.C.”賬戶的幕後黑手。
而“清理者”，是這個組織的武裝力量，負責處理各種“意外”，比如暴露的風險、不聽話的成員，以及……像陳默這樣的“迴圈異常點”。
自己現在，不僅是在追回損失，更是在與一個龐大的犯罪帝國為敵。
壓力如山，但陳默眼中卻燃燒著火焰。九十九世的壓抑，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而這個組織，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找到‘星光娛樂’。它是通往‘S.C.’的第一塊跳板。”
“觀察者”的指令清晰明確。但如何利用這塊“跳板”？直接報警？證據似乎還不夠充分，而且警方內部可能也有他們的人。自己潛入？太過危險。
陳默的目光落在筆記本關於“星光娛樂”的一條記錄上：
“……S指示，星光近期資金流緊張，可適當提高‘清洗’費率，並物色新的‘合作方’……”
資金流緊張？物色新的合作方？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陳默腦海中逐漸成型。
他需要偽裝成一個潛在的“合作方”，一個手裡有見不得光的錢，需要清洗的人。主動接近“星光娛樂”，打入內部，獲取更多直接指向“S”和“S.C.”的證據！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識破，下場絕對比李德貴更慘。
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被動等待，只會被“清理者”找到，或者永遠困在迴圈裡。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套完美的說辭，以及……啟動資金。
他檢視了一下自己的銀行賬戶。從李德貴那裡拿回的五百萬，除去零花，還剩四百九十多萬。這筆錢，既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魚餌。
接下來的一天，陳默沒有出門。他利用網路和有限的資源，精心為自己編織了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名叫“莫琛”的年輕富二代，家裡做灰色生意，最近手裡有一大筆來路不明的現金需要儘快洗白，經“道上朋友”（暗示李德貴，但不明說）介紹，找到了“星光娛樂”。
他購買了不記名的電話卡，註冊了新的社交賬號，甚至在網上找到渠道，定製了幾張足以亂假的、印著“莫琛”名字的假名片。
準備好一切後，他撥通了筆記本上記錄的一個“星光娛樂”聯絡人的電話，化名“豹哥”。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一個帶著幾分警惕的男聲傳來：“喂，哪位？”
“豹哥是嗎？”陳默模仿著一種略帶囂張和紈絝的語氣，“朋友介紹，姓李的，說你這兒路子野，能處理些麻煩事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回憶“姓李的”是誰（陳默賭他指的是李德貴）。過了一會兒，豹哥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緩和了一些：“李老闆的朋友啊……不知道兄弟怎麼稱呼？有甚麼‘麻煩’需要處理？”
“叫我莫琛就行。”陳默吐了個菸圈（他特意點了根菸營造氣氛），“手頭有點東西，不乾淨，想換個模樣花花。聽說你們這兒效率高，過來談談。”
“莫少是吧？”豹哥的語氣多了幾分熱情，但依舊謹慎，“談當然可以。不過規矩你懂的，我們這兒只做正規演出業務，合法合規。”
“明白，明白，就是談業務嘛。”陳默心領神會，“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三點，‘藍調’咖啡館，沒問題吧？”
“可以。”
結束通話電話，陳默長長舒了口氣。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陳默，或者說“莫琛”，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潮牌，戴著墨鏡，準時出現在了“藍調”咖啡館。他選了個靠窗的卡座，點了一杯最貴的咖啡，看似悠閒地打量著窗外，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
三點零五分，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鍊子、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目光在咖啡館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默身上。他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莫少？久等了久等了，路上堵車。”豹哥熱情地伸出手。
陳默與他輕輕一握，觸手感覺對方手掌粗糙，力道很足。“沒事，我也剛到。”
兩人落座，寒暄了幾句，很快切入正題。
“莫少，聽李老闆說，您這邊有點……‘特殊業務’需要處理？”豹哥壓低了聲音。
陳默故作輕鬆地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不多，先處理五百個。要求就一個，快，安全。手續費高點無所謂。”
“五百個？”豹哥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貪婪，但很快掩飾下去，“莫少果然年輕有為。不過，這數額不小，我們需要了解一下資金的……來源性質？也好設計最穩妥的方案。”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陳默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他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你懂的”的笑意：“家裡老爺子以前倒騰些電子元件，有些是‘水貨’，最近查得嚴，賬上不好看，得趕緊挪挪。”
他說的模糊，但“水貨”、“查得嚴”這些關鍵詞，足以讓對方腦補出足夠的“灰色”背景。
豹哥果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點了點頭：“理解理解。這樣，莫少，我們‘星光娛樂’最近正好有幾個大型商演專案，需要支付大筆的藝人勞務和場地費用。您的資金，可以作為投資款進入公司賬戶，我們簽訂正式的演出投資合同。等專案‘結束’（他加重了語氣），扣除必要的成本和我們的服務費，剩下的‘利潤’會以合法收入的形式，轉到您指定的任何賬戶。”
一套標準的洗錢流程。
陳默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聽起來不錯。合同甚麼的，正規嗎？”
“絕對正規！走公賬，開發票，經得起查！”豹哥拍著胸脯，“就是這服務費……因為您這數額比較大，風險也高，我們需要打點的地方多，所以……”
“直接說個數。”陳默表現得財大氣粗。
“十個點，怎麼樣？”豹哥試探著報了個價。
五十萬的手續費！簡直是搶劫！
但陳默沒有還價，反而滿意地點點頭：“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第一次合作，我不想經過太多手。我希望直接和你們能做主的人談，確保流程順暢。”陳默盯著豹哥的眼睛，“我知道，你們上面還有管事兒的，對吧？叫‘S’先生？”
豹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和慌亂，雖然只有一瞬，但被陳默精準地捕捉到了。
“莫……莫少，您這是甚麼意思？甚麼S先生？我不明白。”豹哥強裝鎮定，但語氣已經有些不自然。
陳默心中冷笑，知道自己賭對了。他靠在沙發上，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豹哥，明人不說暗話。李老闆進去之前，跟我提過幾句。我知道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但我這人不喜歡和小嘍囉打交道，風險太大。要麼，讓我見見能拍板的人，確保我這五百個萬無一失；要麼，這筆生意就算了，我找別家。”
他作勢要起身。
“別別別！莫少！您等等！”豹哥頓時急了，五百多萬的業務，十個點的佣金，他怎麼可能放過。他額頭冒汗，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對金錢的渴望壓倒了對規矩的恐懼。他一咬牙，低聲道：“莫少，您別急。這樣，我……我向我們經理彙報一下。看看他……方不方便和您見一面。但您千萬別說是我告訴您的！”
“放心，我懂規矩。”陳默重新坐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魚兒，上鉤了。
他離“S”，又近了一步。但陳默也清楚，越是接近核心，危險也越是呈幾何級數增長。
下一個要見的“經理”，會是“S”本人嗎？還是另一個層級的爪牙？
無論如何，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