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收組來的那天,秦茂把煙盒捏癟了。
他沒吃早飯,蹲在測試場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苗源從食堂過來,手裡拿著兩個饅頭,遞給他一個。
“老秦,又不是上刑場。驗收組又不吃人。”
秦茂沒接饅頭,聲音發乾:“他們是不吃人。但能不讓導彈定型。他們說不行,這一年白乾。”
苗源把饅頭塞進他手裡:“吃。餓著肚子,腦子不轉。”
秦茂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驗收組五個人。帶隊的姓周,五十多歲,黑臉膛,兩道眉毛像毛筆寫的一字。
他下車第一句話不是寒暄,是——“導彈在哪?”
秦茂說:“在測試場。靜態測試、動態測試全過了。可——”
“不看過程。”周組長打斷他,嗓門大得像在吵架,“看結果。資料拿來。”
會議室裡,資料擺了一桌子。
彈體氣密性、發動機推力、制導精度、戰鬥部威力、振動測試、模擬飛行——上百頁紙,密密麻麻的數字。
周組長一頁一頁翻,旁邊四個專家一人一摞。誰也不說話。會議室裡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牆上的鐘在走。
苗源蹲在門口抽菸,菸灰彈了一地,一根接一根。
鄭國華靠在牆上閉著眼,手指頭在褲縫上畫圈——每分鐘畫五十多個,那是陀螺儀漂移率的計算速度。
老王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塊彈片,指甲掐進金屬紋路里。
老周站在窗前,盯著測試場上那枚銀光閃閃的導彈,一動不動。
時間像被人踩住了脖子。
一個小時。
周組長把資料放下,摘下眼鏡慢慢擦。秦茂覺得那幾秒鐘比一年還長。
“制導系統偏差多少?”
“三百米以內。靜態三百八,動態最佳化後三百三。模擬飛行最好成績三百米。”
“戰鬥部殺傷半徑?”
老王搶在秦茂前面開口:“五十五米。三百米的偏差,炸一個連綽綽有餘。”
周組長看了老王一眼,沒說話,轉向苗源:“發動機推力?”
“三噸。工作時間三十秒。固體燃料,比衝二百二十秒。”
“彈體呢?扛得住振動?”
老周從窗前轉過身:“五十個G,彈體沒裂,焊縫沒開。法蘭螺栓一顆沒松。”
周組長把眼鏡戴上,和四個專家低頭商量。
秦茂聽不清他們說甚麼,只看見一個專家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遞給周組長。周組長皺眉,搖了搖頭,又說了句甚麼。另一個專家站起來,走到資料表前翻了兩頁,指著一行資料。
秦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苗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菸頭燙了手指都沒感覺。
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秦茂已經分不清了。
門開了。
周組長走出來,手裡拿著驗收報告,臉上的表情讀不出喜怒。
“秦茂。”
“到。”秦茂站起來,腿麻了,差點栽倒。
周組長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打過仗的老兵看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時,又欣慰又心疼的笑。
“東風-1地對地固體中程導彈,透過定型驗收。”他把報告遞過來,“各項效能達標。具備實戰部署和打擊能力。”
秦茂接過報告,手在抖。他想說謝謝,張嘴發現嗓子啞了。
苗源從門口蹦進來,一巴掌拍在秦茂後背上:“老秦!成了!”
鄭國華睜開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角溼了。
老王把彈片揣進口袋,站起來,膝蓋咔咔響了兩聲:“我說過,能成。”
電話打到瀋陽。林烽接的。
“秦茂,驗收過了?”
“過了。各項效能達標。可以實戰部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秦茂能聽見林烽抽菸的聲音,吸一口,停一下。
“好。第一枚導彈,拉到朝鮮前線。部署在漢江以北。目標——美軍駐韓基地。”
秦茂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部長……導彈還沒試射。”
“不用試射。直接部署。”
秦茂握著話筒的手緊了:“萬一——”
“沒有萬一。”林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秤砣,“美帝知道咱們有這東西,就不敢動。這是威懾。”
“那他們要不信呢?”
“不信?”林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刀片劃了一下,“不信就打一發。炸了他們的基地,他們就信了。”
電話掛了。
秦茂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掌裡。苗源走過來蹲在旁邊,等著他說話。
“老秦,真要部署?還沒飛過呢。萬一打不準呢?”
“林部長說了,不用試射。威懾。”
“那萬一美帝不信呢?”
秦茂抬起頭,眼裡的血絲像地圖上的河流:“不信就打一發。打完他們就信了。”
苗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就造。多造幾發。一發嚇不住他們,十發呢?”
裝車那天,天剛矇矇亮。
東風-1被吊上專列,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粗麻繩捆了一道又一道。鄭隊長蹲在站臺上,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工人綁繩子。
秦茂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老鄭,路上小心。這東西比炮彈金貴。”
鄭隊長吐了口煙:“金貴?比坦克還金貴?”
“比坦克金貴一萬倍。”秦茂看著那枚裹在帆布裡的導彈,聲音很輕,“坦克打的是陣地。導彈打的是國家。”
鄭隊長把煙掐滅,站起來,朝秦茂敬了個禮——不是正式的那種,是兄弟間的那種。
“放心。導彈在,我在。導彈沒了,我也沒了。”
秦茂想說你他媽別胡說,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活著回來。”
專列鳴笛,車輪開始滾動。
秦茂蹲在站臺上,看著火車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邊。
苗源走過來,沒蹲下,站著。
“老秦,你說美帝會怕嗎?”
秦茂沒回答。他想起林烽的話——“不信就打一發。”
他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走。回車間。”
“幹嘛?”
“造第二枚。十枚不夠,造一百枚。”
遠處,瓦窯堡的天邊,太陽剛露頭。
導彈總裝車間的燈還沒熄,工人已經在裡面了。第二枚東風-1的部件擺了一地,鋁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秦茂走進車間,拿起一把卡尺,蹲了下去。
他沒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蹲,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