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鋼的氧氣頂吹轉爐剛除錯完,哈爾濱就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是小雪,是鵝毛大雪,鋪天蓋地,一夜之間白了整個松花江兩岸。老周蹲在坦克廠的新廠房工地上,伸手接了一把雪,在手心裡攥了攥,雪水從指縫間滲出來,冰涼刺骨。
“老周,這雪不停,混凝土沒法澆。”施工隊長老韓縮著脖子,棉帽子上的雪已經結了冰碴子。
老周站起來,跺了跺凍麻的腳,把棉大衣裹緊:“不能停。工期拖一天,坦克就晚一天下線。前線等著用,老天爺不給面子,咱們自己想辦法。搭棚子,生爐子,棚子裡澆混凝土。”
工人們甩開膀子幹了。竹竿搭架子,帆布蒙頂子,四面圍上草簾子,棚子裡生起鐵爐子。爐火燒得通紅,棚子裡熱烘烘的,外面的雪飄不進來。混凝土攪拌車開進來,水泥漿倒進鋼筋籠子裡,振搗棒嗡嗡地響,熱氣騰騰。老周蹲在棚子裡,用手摸了摸剛澆完的混凝土表面,光滑,沒有蜂窩,沒有裂紋。
“老韓,這法子行。棚子別拆,明天繼續澆。”
老韓說:“棚子不拆,但爐子不能滅。滅了,混凝土凍了,就廢了。”
老周點點頭,讓工人輪班守著爐子,一夜不滅。
西安的冬天沒哈爾濱冷,但溼氣重,冷到骨頭裡。陳景瀾站在飛機廠的總裝車間裡,看著工人們安裝第一條殲-6生產線。裝置從火車上卸下來,一箱一箱地拆,零件擺了一地。安裝工人是從哈爾濱調來的,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裡幹過活,西安的冷對他們來說不算甚麼。
“陳總,這生產線的導軌,水平度要求高。”一個安裝工人說。
陳景瀾說:“高就對了。飛機裝配,差一絲,機翼就歪。機翼歪了,飛機就偏。偏了就打不準。”
工人趴在導軌上,用水平儀一點一點地測。氣泡偏了半格,調一下地基螺栓,再測。來來回回折騰了一整天,導軌終於水平了。
物資短缺是最大的難題。鋼材、水泥、木材、玻璃,甚麼都缺。林烽在指揮部裡打了一天電話,從東北、華北、華東調物資。老馬從瀋陽廠擠出一百噸鋼材,老郭從重型機械廠勻出五百噸水泥,何強洗從包鋼發來兩百噸特種鋼。林烽對著電話說:“老何,包鋼的鋼先緊著坦克廠用。飛機廠那邊,用鞍鋼的。”
何強洗說:“行。但包鋼的爐子不能停。停了,再點火費時費力。”
林烽說:“爐子不停。鋼煉出來,先存著。等坦克廠、飛機廠、導彈廠都要用。”
哈爾濱坦克廠的工地上,鋼材還是不夠用。老周蹲在材料堆旁邊,看著堆場上空蕩蕩的,心裡發愁。施工隊長老韓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老周,鋼材明早就斷頓了。混凝土澆了一半,沒鋼筋了。”
老周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中飄散:“從老廠房拆。老廠房的鋼架,暫時用不上,先拆下來用。”
老韓說:“拆老廠房?那得老廠長同意。”
老周說:“我去說。”
老廠長姓孫,五十多歲,在哈爾濱老廠幹了一輩子。老周找到他,把情況一說,孫廠長沉默了半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片老廠房。廠房是日本人蓋的,牆皮脫落,屋瓦破碎,但鋼架還結實。
“拆吧。”孫廠長轉過身,“鋼架拆下來,用在老廠房上。老廠房沒了,新廠房立起來。值。”
老周帶著人拆鋼架,工人們爬上屋頂,小心翼翼地卸螺絲。何強洗從包鋼趕來,蹲在拆下來的鋼架旁邊,用手摸了摸焊縫,用卡尺量了量尺寸。
“老周,這鋼架還能用。除鏽,刷漆,跟新的一樣。”
玻璃也缺。西安飛機廠的總裝車間需要大量玻璃,從東北調來不及,從上海調沒車皮。陳景瀾跑到西安市區,找到一家國營玻璃廠,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錢。
“陳總,玻璃有,但沒車運。”
陳景瀾說:“車我來想辦法。你把玻璃準備好,車一到就裝。”
陳景瀾從省裡借了五輛卡車,親自押車。玻璃裝在木箱裡,木箱裡墊著稻草,防止顛碎。卡車在土路上顛簸,陳景瀾坐在車廂裡,扶著一個木箱,眼睛都不敢眨。
到了廠裡,工人們卸車,開啟木箱,玻璃完好無損。陳景瀾長出一口氣,蹲在地上,點了一根菸。
夜裡,林烽站在瀋陽指揮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蘇婉走過來,給他披上一件大衣。
“老林,各廠的進度都報上來了。包鋼的高爐投產了,西安的飛機廠封了頂,哈爾濱的坦克廠主體完工,瓦窯堡的電子廠出了晶片,瀋陽的重型機械廠造出了推土機。最難的時候,熬過去了。”
林烽說:“熬過去了,但還沒完。裝置要除錯,工人要培訓,生產線要跑順。一年時間,不長不短。咱們要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
蘇婉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遠處,雪還在下,工地上燈還亮著。老周蹲在棚子裡,盯著爐子裡的火。老韓裹著棉大衣,靠在柱子上打盹。外面的雪已經沒過了腳踝,但棚子裡的混凝土,還熱著。
何強洗從包鋼打電話來,聲音嘶啞:“老周,包鋼的鋼材明早到。五百噸,夠你用半個月。”
老周說:“何師傅,謝了。”
何強洗說:“謝啥?都是打仗。你們在工地打,我在爐前打。打完了,一起回家。”
窗外,松花江已經凍上了,冰面上白茫茫一片。遠處的老廠房,鋼架拆了一半,在風雪中顯得孤零零的。但新廠房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