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鋼的高爐點著了,西安的飛機廠封頂了,哈爾濱的坦克廠跑順了生產線,可林烽心裡清楚,光靠人海戰術不行。裝置太老,技術太落後,生產一顆螺絲釘都要費半天勁。德國人的鍊鋼爐能煉出比日本貨還好的特種鋼,瑞士人的機床能把零件精度做到頭髮絲的十分之一。
林烽在指揮部裡翻著一份從香港輾轉送來的 catalogs,眼睛盯著德國克虜伯公司的一套冶煉裝置——氧氣頂吹轉爐,比包鋼現在用的平爐先進整整一代。
煉一爐鋼只要四十分鐘,平爐要五個小時。溫度高,雜質少,合金元素收得率高。
“老蘇,你看這套裝置。克虜伯的,德國貨。買回來,包鋼的特種鋼產量能翻三倍。質量也上一個臺階。”林烽把 catalogs 遞給蘇婉。
蘇婉接過 catalogs 翻了翻,問:“多少錢?”
林烽說:“貴。但值。打仗的錢都花了,不差這點。從外匯儲備裡調,再從香港轉一道,不能讓人知道是咱們買的。”
蘇婉在本子上記下來,又問:“裝置買回來了,誰會裝?誰會開?誰會修?”
林烽說:“讓老馬從瀋陽廠抽一批技術骨幹,送到德國去培訓。三個月,學理論,學操作,學維修。回來再教別人。”
老馬接到電話,從瀋陽廠抽了二十個人,全是精兵強將。鉗工老侯,五十三歲,在瀋陽廠幹了三十年,甚麼機床都會修。電工小孫,二十八歲,瓦窯堡電子廠出來的,懂電路、懂PLC。焊工大趙,四十一歲,手穩,心細,焊過坦克炮塔,焊過高爐爐體。
二十個人從北京坐飛機,經香港、轉巴黎,到了西德。克虜伯公司的工廠在埃森,煙囪林立,機器轟鳴,比瀋陽廠大十倍。老侯蹲在一臺氧氣頂吹轉爐旁邊,用手摸了摸爐殼,鋼板厚實,焊縫均勻。他問翻譯:“這爐子,能煉甚麼鋼?”
翻譯跟德國工程師咕嚕了幾句,回頭說:“合金鋼、工具鋼、不鏽鋼。甚麼都能煉。溫度能到一千七百度,比平爐高兩百度。雜質少,氣體含量低。”
老侯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又問:“轉爐的耐火磚,能用多久?”
德國工程師伸出一根手指:“一千爐。”
老侯倒吸一口氣,瓦窯堡的平爐,一百爐就要修了。
電工小孫蹲在控制室裡,盯著PLC控制櫃。櫃子裡全是繼電器和接觸器,密密麻麻,線號標得清清楚楚。他掏出本子,把電路圖一筆一筆畫下來。德國工程師看見了,用英語問他在幹甚麼。小孫聽不懂英語,翻譯說他在畫電路圖。德國工程師笑了,從檔案櫃裡拿出一份影印好的電路圖,遞給小孫。小孫接過圖紙,看了看,比他自己畫的詳細十倍。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符號問翻譯,翻譯問了德國工程師,回頭說:“那是一個熱繼電器,過載保護用的。爐溫超了,自動斷電。”
焊工大趙蹲在爐前,盯著德國焊工幹活。德國焊工穿著白帆布工作服,戴著防護面罩,手裡的焊槍穩穩當當,電弧的聲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焊縫又平又光,沒有飛濺,沒有咬邊。大趙數了數,一道焊縫,德國焊工只停了兩次氣,換了三根焊條。大趙焊同樣長的焊縫,要停五次氣,換六根焊條。
三個月的培訓結束了。二十個人從德國回來,帶回了圖紙、手冊、樣品,還有一腦子新知識。老侯蹲在包鋼的工地上,指揮工人安裝氧氣頂吹轉爐。爐殼是德國運來的,一層一層地吊裝,螺栓一顆一顆地擰。老侯拿著力矩扳手,每一顆都要親自擰一遍,聽到咔嗒一聲才放心。
“老侯,這德國爐子比咱們的平爐強在哪?”何強洗蹲在旁邊,手裡攥著鋼錠,眼睛盯著爐殼上的焊縫。
老侯說:“強在溫度高。一千七百度,雜質少,氣體含量低。合金元素收得率高。煉出來的鋼,硬度高,韌性好,耐腐蝕。”
何強洗點點頭:“那我的鋼,用這爐子煉,更好?”
老侯說:“好。好得多。”
何強洗把鋼錠揣進兜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那就快點裝。裝好了,煉一爐給我看。”
轉爐點火那天,老侯親自操作。他把廢鋼和鐵水倒進爐子裡,氧氣從上面吹下去,鐵水翻滾,火花四濺。溫度一千五百度、一千六百度、一千七百度。鋼水從出鋼口流出來,灌進鋼包裡,火花映紅了半邊天。
取樣,檢測。抗拉強度一千四百兆帕,比平爐鋼高兩百兆帕。屈服強度一千二百兆帕,高一百五十兆帕。延伸率百分之十八,比平爐鋼高三個點。
何強洗接過檢測報告,手有點抖:“老侯,這鋼,比我的好。”
老侯說:“不是比你的好,是爐子好。你的配方,還是那個配方。爐子不一樣,煉出來的鋼就不一樣。”
何強洗沉默了一會兒,把報告揣進兜裡:“那就多煉。煉到全國都用好鋼。”
瑞士的機床也到了。不是光刻機——光刻機是瓦窯堡自己研發的,苗源帶著團隊搞了好幾年,從第一代到第三代,線寬從十微米縮到了三微米,比瑞士貨差一點,但夠用。這次進口的是精密磨床和座標鏜床,用來加工導彈的陀螺儀和坦克的發動機零件。機床是從瑞士進口的,裝在木箱裡,一箱一箱地卸。老侯不在,老周從瀋陽廠趕來,蹲在機床旁邊,用手摸了摸導軌,光滑,平整。他拿起千分尺,量了量主軸的跳動,零點零零一毫米,合格。
“老周,這機床精度高。”一個技工說。
老周說:“高就好。導彈的陀螺儀,差零點零零一毫米,飛一百公里就偏一百米。偏一百米,就炸不著目標。”他指揮工人把機床吊到基礎上,用水平儀找平。氣泡偏了半格都不行,調到正中間,擰緊地腳螺栓,再灌水泥固定。
瓦窯堡的光刻機也升級了。苗源帶著團隊,把第一代手動光刻機改成了第三代半自動光刻機。矽片自動對準,自動曝光,自動顯影。不用人眼瞄,不用人手調。他蹲在光刻機旁邊,用顯微鏡看矽片上的電路,線寬三微米,均勻,沒有斷線,沒有短路。旁邊的技術員在用從德國進口的精密檢測裝置測量線寬,數字跳了兩下,穩在二點九八微米。
“苗廠長,線寬合格。”技術員說。
苗源點點頭:“好。批次生產。一個月兩千片。”
德國工程師來包鋼除錯裝置,老侯跟著他學了一個星期。從爐前到控制室,從鑄錠到軋鋼,每一個環節都摸熟了。德國工程師走的時候,老侯送了他一包茶葉,說:“同志,謝謝你。教了我這麼多。”
德國工程師不會說中文,笑了笑,拍拍老侯的肩膀,轉身上了火車。老侯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開遠,好半天沒說話。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老侯,捨不得?”何強洗蹲在旁邊。
老侯說:“不是捨不得。是覺得自己差得遠。人家鍊鋼煉了一百年,咱們才幾年。”
何強洗說:“差得遠就追。他們煉一百年,咱們煉五十年。五十年不夠,就三十年。總能追上。”
夜裡,林烽站在包鋼的高爐下面,看著爐火映紅的天空。蘇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
“老林,德國裝置裝好了,瑞士機床也到了,瓦窯堡的光刻機也升級了。技術引進這一步,走對了。”
林烽說:“走對了,但不能停。咱們學得快,人家也跑得快。不追,就落後。落後,就捱打。”
蘇婉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遠處,高爐的爐火還在燒,轉爐的氧氣還在吹。老侯蹲在爐前,盯著儀表盤上的數字。何強洗蹲在旁邊,手裡攥著鋼錠,看著爐膛裡的火。一千七百度,鐵水翻滾,鋼花四濺,像流星劃過夜空。
技術引進的種子,在這些人的手裡,慢慢生根、發芽。包鋼的鋼,會越來越好。導彈的陀螺儀,會越來越準。瓦窯堡的光刻機,會越來越精。追上德國,追上瑞士,追上所有比他們強的人。總有一天,這些裝置,會變成自己的技術。這些技術,會變成自己的工業。而這片土地,將不再依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