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從瀋陽回到指揮部,蘇婉已經在桌上鋪開了一張全國人才分佈圖。圖上標著大大小小的紅點,每一個紅點代表一個技術人才密集的城市——上海、天津、武漢、廣州、重慶、西安、瀋陽、哈爾濱。
每一個城市都有數字,上海六千,天津四千,武漢三千。這些數字是林烽讓蘇婉花了一個月統計出來的,全國工交、建築、機械、冶金、化工、電子六大系統的技術人員和熟練技工,全在上面。
“老蘇,你看這個數字。上海六千,天津四千,加起來一萬。夠包鋼用三年。”林烽用手指敲著圖上的紅點。
蘇婉說:“但上海不能抽空。留著自己也要搞工業。抽三成,一千八。天津抽兩成,八百。其他地方再湊一湊,三千人。夠了。”
林烽點點頭,拿起電話打給華東局、華北局、中南局、西南局,挨個要人。不要多,每個地方抽幾百,湊夠三千。不是徵調,是借。借三年,三年後還。人去,工資由接收單位發,戶口不遷,家屬隨遷,安排工作,孩子安排上學。
電話那頭,各局的負責人猶豫了。不是不肯給,是捨不得。自己也在搞建設,人手本來就緊。林烽在電話裡說:“老張,你那邊抽二百人,少建一座紡織廠。紡織廠明年還能建,導彈廠等著用,晚一天投產,前線的戰士就多一天挨炸。”
老張沉默了幾秒:“行。二百人。我挑好的給你。”
調令發下去,全國各地的技術人員和技工開始往東北、西北集結。上海來的工程師老周,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他在江南造船廠幹了二十年,造過船、修過潛艇,機械設計是他的老本行。林烽把他分到了哈爾濱坦克廠,讓他負責底盤設計。老周蹲在坦克廠的總裝車間裡,用手摸了摸一輛剛下線的太行-3底盤,對田方說:“田工,這底盤的承重梁,設計餘量太大了。減薄五毫米,能省二百公斤鋼。省下來的鋼,多造幾輛坦克。”
田方愣了一下,拿來圖紙一算,老周說得對,減五毫米強度照樣夠。“改。”田方在圖紙上改了一筆,二百公斤鋼省下來了。
天津來的技工老劉,四十出頭,鉗工八級。他在天津機床廠幹了二十年,手裡有絕活,磨的零件平面度能到零點零零五毫米。林烽把他分到了西安飛機廠,讓他加工殲-6的發動機葉片。老劉蹲在機床上,用千分尺量了量毛坯,又量了量成品,差零點零零三毫米。他調整了機床的進給量,又磨了一遍,合格了。
“老劉,你這手藝,北京來的工程師都服氣。”陳景瀾站在旁邊,豎起大拇指。
老劉擦擦汗:“幹鉗工幹了一輩子,別的不會,就會磨。磨好了,飛機就能飛得快。”
重慶來的焊接技師老趙,四十五歲,黑臉膛,手上全是燙傷的疤痕。他在重慶鋼鐵廠幹了二十年,會焊鍋爐、焊管道、焊壓力容器。林烽把他分到了包頭鋼鐵廠,讓他焊高爐爐體。老趙蹲在高爐旁邊,手把焊槍,電弧一閃一閃的,焊花飛濺,焊縫又平又光,X光探傷,一級片,沒有氣孔,沒有夾渣。
何強洗蹲在旁邊,盯著老趙的手:“老趙,你這手穩。焊了一輩子?”
老趙說:“二十年。從學徒幹到技師。焊過的焊縫,加起來能繞地球一圈。”
何強洗笑了:“繞地球一圈?你吹牛。”
老趙說:“沒吹。鍋爐廠的管道,焊了十幾年。你算算,多長。”
何強洗不說話了,盯著老趙繼續焊。
武漢來的電氣工程師老孫,四十二歲,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他在武漢鋼鐵公司幹了十五年,搞過電氣自動化,會裝高壓櫃、會調變頻器。林烽把他分到了瓦窯堡電子廠,讓他除錯光刻機的電源。光刻機的電源是從蘇聯進口的,電壓不穩,老孫拆開電源櫃,用萬用表一個一個測元件。發現一個電容壞了,換了一個,電壓穩了。又發現一個電阻值偏大,換了,電流也穩了。
苗源站在旁邊,看著示波器上的波形:“老孫,你這手,行。電源穩了,光刻機就能幹精細活。”
老孫推推眼鏡:“電氣的事,不難。難的是機械。光刻機的導軌,精度要求高。”
苗源說:“機械的事,有人管。你管好電氣就行。”
廣州來的技工老陳,三十八歲,瘦高個,手巧。他在廣州造船廠幹了十五年,會修柴油機、會調螺旋槳。林烽把他分到了瀋陽重型機械廠,讓他除錯推土機的液壓系統。老陳蹲在推土機旁邊,用手擰開一個液壓接頭,用紙巾擦了擦,紙巾上沒油漬。密封好,不漏油。又啟動發動機,聽聲音,低沉的轟鳴,沒有異響。
“郭工,這推土機發動機沒問題,液壓系統也沒問題。就是駕駛室太顛,座椅的減震彈簧硬了。換個軟的,司機坐著舒服,幹活不累。”
老郭說:“換。彈簧從鞍鋼調,軟的,韌性好的。”
全國各地的人來了,專案一個個開工。包鋼的高爐立起來了,西安的飛機廠封了頂,哈爾濱的坦克廠跑通了生產線,瓦窯堡的電子廠出了第一批晶片,瀋陽的重型機械廠造出了推土機。三千人散落在各個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穿著工作服,跟本地工人一起幹活。有人住工棚,有人住宿舍,有人住老鄉家。條件艱苦,但沒人抱怨。
林烽去包鋼視察,走進工棚裡,看見老周正在吃午飯。一碗小米粥,兩個窩頭,一碟鹹菜。老周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細。
“老周,吃得慣嗎?”林烽蹲下來。
老周說:“慣。在上海也吃這個。就是冷點,工地風大。”
林烽說:“冷就多穿點。棉衣夠不夠?”
老周說:“夠。廠裡發了棉衣、棉褲、棉鞋。暖和。”
林烽點點頭,站起來,走到老趙的焊機旁邊。老趙正蹲在地上焊高爐的管道,焊花四濺,沒發現林烽。
“老趙,辛苦了。”林烽喊了一聲。
老趙抬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林部長,不辛苦。焊完了這根,高爐就能投產了。包鋼的鋼,就能出來了。”
夜裡,林烽站在工地上,看著遠處高爐的燈光。蘇婉走過來,遞給他一件大衣。
“老林,三千人不夠。還要更多。一五計劃的專案多,人少了幹不完。”
林烽說:“再調。從部隊退伍兵裡招,從技校畢業生裡分,從農村青年裡選。人不夠,就培訓。培訓不夠,就邊幹邊學。”
蘇婉說:“那得多少年?”
林烽說:“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不夠,就兩代人。慢慢來,總能幹成。”
遠處,高爐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工地上還在加班,焊花閃爍,機械轟鳴。何強洗蹲在高爐旁邊,手裡攥著鋼錠,盯著爐膛裡的火。李均站在旁邊,拿著記錄本。
“何師傅,您還不回去休息?”
何強洗說:“不休息。高爐快點火了,我得盯著。爐火旺了,鋼水就純。鋼水純了,坦克裝甲就硬。裝甲硬了,美帝的炮彈就打不穿。”
李均沒說話,站在旁邊,陪著他。
包鋼的高爐點火那天,何強洗站在爐前,看著鐵水從出鐵口奔湧而出,灌進鐵水包裡,火花四濺,映紅了他的臉。老周站在旁邊,用手摸了摸鐵水包的溫度。老趙蹲在爐前,檢查焊縫有沒有裂。三千個人,三千雙手,擰成了一股繩。這股繩,要拉起一個新中國的工業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