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廠剛走上正軌,林烽又從瓦窯堡趕到了瀋陽。這一次,他要建的既不是鍊鋼廠,也不是坦克廠,而是一座重型機械製造廠。推土機、挖掘機、壓路機、起重機,這些大傢伙看著笨,可戰場上一刻都離不開它們。朝鮮前線的工兵連長魏大柱,每次見到林烽都要扯著嗓子喊:“林部長,再給我們調幾臺推土機吧!美軍的飛機把路炸得稀爛,光靠人扛鍬挖,一天填不了幾個坑!”
林烽這回不調了,要自己造。找誰搞?他想到了一個人——老郭。老郭是瀋陽工程機械廠的總工程師,幹了一輩子機械,從拖拉機到壓力機,沒有他不會修的。林烽把他請到指揮部,開門見山。
“老郭,我要你造推土機、挖掘機、壓路機。不只是修修補補,是從零開始,自己設計、自己鑄造、自己裝配。一年之內,我要看到樣機。”
老郭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手上全是老繭。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個草圖。“林部長,推土機不復雜。底盤用拖拉機的,發動機用柴油機,液壓系統自己搞。問題是鋼材,推土鏟要耐磨,底盤大梁要扛得住扭。”
林烽說:“鋼材從包鋼調,何師傅那裡有特種鋼。耐磨、扛扭,夠用。”
老郭站起來,拍拍腿上的土:“行。我幹。”
廠址選在瀋陽東郊的一片空地上,離老廠不遠,方便調撥裝置和零件。林烽站在雪地裡,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把圖紙鋪在引擎蓋上。老郭蹲在旁邊,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指著圖紙上的每一條線。
“總裝車間要夠高,起重機得能吊起十噸的部件。焊接車間要通風,焊煙有毒。液壓車間要乾淨,液壓油怕髒。試驗場要夠大,推土機、挖掘機得跑開了試。”
林烽說:“你定。錢從國家撥款裡出,裝置從各地調,人從各廠抽。”
負責基建的工程師姓韓,四十歲,在東北蓋了十幾年廠房,外號“韓快手”。他拿到圖紙,指揮施工隊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零下二十度的天,混凝土澆下去就凍,他在攪拌水裡加防凍劑,澆完蓋上草簾子,草簾子上再蓋棉被,愣是沒讓地基凍裂。
“韓工,這大冷天的,混凝土能凝固不?”一個工人問。
韓快手說:“能。加了防凍劑,零下三十度也能凝。就是慢點。多蓋幾層棉被,別偷懶。”
老郭蹲在新廠房裡,跟工人們一起安裝裝置。第一臺裝置是從蘇聯進口的龍門刨床,長十二米,寬四米,能刨推土鏟的大平面。老郭趴在刨床上,用水平儀測導軌,調了整整三天。水平儀的氣泡偏了半格都不行,調到正中間才算完。
“郭工,您這也太仔細了。”安裝工人說。
老郭頭也不抬:“推土鏟的平面差一絲,推土的時候鏟刃就不平,土就推不乾淨。戰場上,路修不平,車就過不去。車過不去,炮彈就送不到。炮彈送不到,仗就打不贏。你說,這一絲能不能差?”
發動機是重型機械的心臟。老郭從一汽調了一批柴油機,六缸,一百二十馬力。裝在推土機上,力氣夠大,油也夠費。他蹲在發動機旁邊,用手摸了摸缸體,鑄件光滑,沒有砂眼。又拆開油底殼,檢查曲軸和連桿。
“郭工,這發動機是新出的,質量沒問題。”一汽來的技術員說。
老郭說:“新出的也得檢查。戰場上,發動機壞了,推土機就是一堆廢鐵。廢鐵擋不住敵人的坦克。”
液壓系統是最新研發的。老郭從瓦窯堡電子廠調了一批比例閥,用來控制推土鏟的升降和傾斜。比例閥是國產的,精度不如進口貨,但便宜,好修,壞了換個零件就能用。他蹲在液壓站旁邊,擰開一個接頭,用紙巾擦了擦,紙巾上沒油漬。
“密封好。不漏油。”
工人們把液壓油管一根一根接好,用扳手擰緊。老郭每一個接頭都檢查一遍,擰得不緊的補擰,擰得太緊的松半圈,怕滑絲。
第一臺推土機樣機下線那天,工人們圍了一圈。老郭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推土機冒著黑煙往前開。履帶碾過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他推下操縱桿,推土鏟壓下去,剷起一堆凍土,推了五十米,倒掉,再鏟。
“郭工,好使!”一個工人喊。
老郭不放心,又試了幾遍。推土鏟升到最高,降到底,傾斜左,傾斜右。液壓系統動作靈活,沒有卡滯。發動機水溫和油溫正常,排氣管冒著白煙。
他把推土機開到試驗場中央,熄了火,跳下來。蹲在推土鏟前面,用手摸了摸鏟刃,磨得鋥亮,沒有捲刃。
“好。批次生產。”
林烽從指揮部趕來,站在試驗場邊上,看著那臺嶄新的推土機。老郭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林部長,推土機成了。挖掘機和壓路機下個月下線。”
林烽點上煙,吸了一口:“好。先造二十臺,送到朝鮮前線。魏大柱等著用。”
老郭說:“二十臺?生產線剛跑順,一個月最多造十臺。”
林烽說:“十臺就十臺。先送十臺,下個月再送十臺。”
第一臺推土機裝上火車,鄭隊長親自押車。路上遇到美軍的飛機,他沒停——推土機不怕炸,炸了也能修。車到前線,魏大柱帶著工兵連來接收。他跳上推土機,發動引擎,剷起一剷土,倒進彈坑裡,填平。
“好使!比蘇聯的還好使!”魏大柱在電臺裡喊。
老郭在瀋陽聽見了,笑了一聲,繼續畫圖紙。
挖掘機的圖紙比推土機複雜得多。挖鬥要能轉,液壓系統要能同時控制大臂、小臂、挖鬥三個動作。老郭畫了十幾個方案,都不滿意。圖紙一張一張地畫,又一張一張地扔。連蹲在牆角啃饅頭的時候,腦子裡都在轉液壓原理圖。
“郭工,您三天沒閤眼了。”徒弟說。
老郭說:“年輕時候在廠裡趕工期,七天沒閤眼。三天,不算甚麼。”
挖掘機樣機下線那天,老郭親自操作。他爬進駕駛室,發動引擎,操縱桿往前推,大臂抬起;往左扳,小臂伸出;用腳踩踏板,挖鬥張開。挖鬥插進土裡,一斗挖起半方土,轉了九十度,倒進卡車裡。
“好使!”工人們喊。
老郭不放心,又挖了幾鬥,直到挖鬥磨得發亮,液壓系統沒漏油,發動機沒過熱,才算合格。
壓路機的技術簡單多了。一個大鐵滾子,靠自重把路壓平。老郭把鐵滾子澆鑄成空心,裡面灌水,重量能調。路軟多灌水,路硬少灌水。壓路機在試驗場上來回碾壓,把凍土壓得平展展,硬邦邦。
“郭工,這玩意兒比推土機還簡單。”徒弟說。
老郭說:“簡單也得做好。路壓不實,車跑快了就翻,炮彈顛散了,仗就打不贏。”
第一批推土機、挖掘機、壓路機送到朝鮮前線。魏大柱帶著工兵連,用推土機填彈坑,用挖掘機挖戰壕,用壓路機碾路。美軍飛機來了,炸個坑,推土機上去填平。炸斷的路,挖掘機挖土,壓路機碾實。一個白天修好,晚上跑車。
林烽在指揮部裡收到前線的報告,對蘇婉說:“老郭搞的重型機械,管用了。推土機填坑,挖掘機挖壕,壓路機碾路。前線的路通了,車就能跑。車跑了,炮彈就能送到。”
蘇婉說:“那美軍的下一步呢?”
林烽說:“他們會炸得更狠。但咱們的機械也多了。炸了修,修了跑。跑得比他們炸得快,他們就炸不完。”
夜裡,老郭蹲在瀋陽廠的車間裡,啃著饅頭。韓快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郭工,重型機械廠建成了。下一步呢?”
老郭說:“下一步,搞更大馬力的推土機,更靈活挖掘機,更重的壓路機。敵人坦克越來越重,路壓不實,坦克跑不快。咱們的機械也要跟著進步。”
韓快手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渣。“郭工,你們搞機械的,腦子裡裝的啥?我蓋房子的,搞不懂。”
老郭說:“不用你搞懂。你把廠房蓋好,裝置裝好,剩下的交給我。”
窗外,瀋陽的夜空中,星星閃爍。重型機械廠的燈還亮著,工人們還在加班。推土機在試驗場上轟鳴,履帶碾過積雪,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車轍。這些鋼鐵巨獸,將奔赴朝鮮戰場,修路、填坑、挖壕,為勝利鋪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