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航廠的跑道上,停著十二架銀光閃閃的殲-5。
這是第一批次產噴氣機,剛從總裝車間推出來,油漆還沒幹透。陽光照在機身上,晃得人眼睛發花。何強洗蹲在跑道邊上,手裡攥著鋼錠,嘴裡唸叨:“我的鋼,我的鋼……”
李均站在他旁邊,問他:“何師傅,您唸叨啥呢?”
何強洗說:“我的鋼在發動機裡。發動機一轉,我的鋼就轉。轉得快不快,穩不穩,我不得看著?”
李均說:“何師傅,發動機在飛機肚子裡,您看不見。”
何強洗說:“看不見也得看著。心裡看著。”
十二架殲-5的飛行員站在飛機前面,穿著嶄新的飛行服,戴著飛行帽,腰板挺得筆直。帶隊的是趙衛國,就是當年首飛野馬的那個試飛員。他站在隊伍最前面,對飛行員們說:“同志們,這是咱們自己造的噴氣機。殲-5,時速一千公里,比野馬快一倍。從今天起,咱們要開它上戰場了。”
一個年輕飛行員舉手:“趙隊長,這飛機能飛多高?”
趙衛國說:“一萬五千米。敵人的飛機夠不著你,你夠得著敵人。”
年輕飛行員又問:“那能打不?”
趙衛國笑了:“能打。兩門航炮,兩枚火箭彈,打敵人的飛機,打敵人的坦克,打敵人的碉堡。你想打甚麼,它就能打甚麼。”
何強洗蹲在跑道邊上,聽見這話,對李均說:“老李,聽見沒有?我的鋼,能打坦克。”
李均說:“何師傅,那是炮彈打坦克,不是您的鋼。”
何強洗說:“炮彈裡有我的鋼。炮彈打坦克,就是我的鋼打坦克。”
十二架殲-5依次起飛,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何強洗捂著耳朵,嘴張著,眼睛盯著第一架。飛機加速,離地,昂頭,直插藍天。十二架排成楔形隊形,在天上畫出一道道白線。
何強洗仰著頭,脖子酸了也不低頭。他問李均:“老李,這飛機,比野馬快多少?”
李均說:“快一倍。野馬時速五百,殲-5一千。”
何強洗說:“那我的鋼,也快一倍。”
李均說:“何師傅,您的鋼在發動機裡,發動機轉得快,鋼就轉得快。”
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轉得快,飛得快。飛得快,敵人就跑不掉。”
飛機在天上飛了半個小時,編隊、爬升、俯衝、轉彎,最後通場。十二架排成一條直線,從機場上空呼嘯而過,發動機的聲音像打雷。何強洗仰著頭,看著那十二架飛機從頭頂飛過去,銀光閃閃,尾巴後面拖著白煙。
“老李,這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他喊。
李均也仰著頭:“何師傅,過年放鞭炮是聽響,這是看飛機。”
飛機降落,飛行員們從座艙裡爬出來。趙衛國跑到何強洗面前,敬了個禮:“何師傅,您的鋼,好鋼。發動機穩得很,一點振動都沒有。”
何強洗咧嘴笑,把鋼錠塞回兜裡:“好就行。好就行。”
趙衛國說:“何師傅,這飛機要是上了戰場,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開,不摔您的鋼。”
何強洗拍拍他肩膀:“摔了也沒事。鋼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沒事,鋼還能再煉。”
晚上,林烽在指揮部裡看航空部隊的集結報告。
蘇婉走進來,遞給他一杯茶:“十二架殲-5,二十四架野馬,全部到位。飛行員也配齊了。”
林烽接過茶,喝了一口:“還不夠。解放臺灣需要空中支援,西藏剿匪也需要。要把產能再提一提,年底前再出二十架殲-5。”
蘇婉說:“那得擴產。瀋陽航廠的生產線已經滿負荷了。”
林烽說:“那就擴建。哈爾濱那邊還有空地,再建一個新車間。裝置從瓦窯堡調,人從各廠抽。”
蘇婉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
林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瀋陽航廠的燈還亮著。遠處,跑道上還有飛機在起降,那是夜航訓練。
“蘇婉,你說這飛機,能打贏國民黨的飛機不?”他問。
蘇婉說:“能。殲-5是噴氣機,國民黨的P-51是螺旋槳。噴氣機打螺旋槳,就像大人打小孩。”
林烽笑了:“大人打小孩。這個比方好。”
瀋陽航廠的機庫裡,地勤人員正在給殲-5掛彈。
兩門航炮,炮彈壓滿。機翼下掛著兩枚航空火箭彈,黑乎乎的,看著就嚇人。一個年輕地勤摸著火箭彈,問旁邊的老師傅:“師傅,這玩意兒能打多遠?”
老師傅說:“五公里。五公里外發射,火箭彈自己飛過去,追著敵人炸。”
年輕地勤倒吸一口氣:“五公里?那敵人還沒看見咱們,咱們就把它打下來了。”
老師傅點點頭:“對。所以飛行員要練,練怎麼在五公里外發現敵人,怎麼瞄準,怎麼發射。”
年輕地勤又問:“那要是敵人也換了噴氣機呢?”
老師傅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就看誰飛得快,誰打得準。咱們的殲-5,不比誰的差。”
何強洗又溜達來了。他蹲在機庫門口,看著那些地勤掛彈,對李均說:“老李,這火箭彈,也是我的鋼?”
李均說:“何師傅,火箭彈殼體是鋼的。您的鋼。”
何強洗高興了,站起來往前走,想摸一摸。李均拉住他:“何師傅,別摸。那是實彈,炸了咋辦?”
何強洗說:“我的鋼,還能炸我?”
李均說:“何師傅,鋼是您的,炸藥不是您的。炸藥一炸,鋼也炸。您摸上去,連您一起炸。”
何強洗縮回手,又蹲回去。
林烽從指揮部出來,走到機庫裡。他站在一架殲-5前面,摸了摸機頭,又摸了摸機翼。趙衛國跟在後面,問他:“林部長,這飛機甚麼時候上前線?”
林烽說:“快了。等命令一下,你們就出發。”
趙衛國問:“打哪?”
林烽說:“先打臺灣。再打西藏。把國民黨最後的殘兵敗將,全部消滅。”
趙衛國點點頭,沒再問。
何強洗蹲在門口,聽見了“臺灣”兩個字,對李均說:“老李,臺灣在哪?”
李均說:“在東南邊,隔著海。”
何強洗說:“隔著海?那飛機得飛很遠。”
李均說:“不遠。從福建起飛,一會兒就到。”
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我的鋼,不怕遠。”
遠處,跑道上的燈亮著。又一架殲-5在夜航訓練,發動機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何強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往回走。
李均問他:“何師傅,明天還來不?”
何強洗頭也不回:“來。天天來。看看我的鋼,怎麼飛過海峽,怎麼打敵人。”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架殲-5在天上轉了個彎,機翼下的航行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他摸摸兜裡那塊鋼錠,涼颼颼的,硌得慌。他沒拿出來,就那麼揣著,一步一步走回廠裡。
身後,機庫裡燈火通明。地勤們還在掛彈,飛行員們還在研究地圖,林烽還在指揮部裡看報告。明天,還有更多的飛機要集結。後天,還有更多的飛行員要訓練。大後天,也許命令就來了。
何強洗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煉了一輩子鋼,最好的鋼都在這些飛機裡。這些飛機,要飛過海峽,飛過高山,飛過祖國的每一寸土地。他的鋼,會在發動機裡轉,會在彈頭裡飛,會在戰場上炸。
他想起白天趙衛國說的話:“不摔您的鋼。”
他笑了。摔了也沒事。鋼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還在,鋼還能再煉。只要爐火不滅,鋼水就不會涼。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又一列軍列,滿載著彈藥和配件,駛向南方。那些彈藥裡,有他的鋼。那些配件裡,也有他的鋼。他的鋼,會跟著火車,跟著飛機,跟著戰士,走遍全國。
他走得慢,但心裡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