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某機場的食堂裡,何強洗端著搪瓷缸子,蹲在角落裡喝水。他今天是跟著送鋼錠的火車來的,本來打算卸完貨就走,結果聽說飛行員集訓今天開課,死活要留下來看看。李均拉都拉不住。
“何師傅,您那鋼錠送完了,該回去了。”李均說。
何強洗把缸子往地上一擱:“不回。我得看看甚麼人開我的飛機。”
食堂門口走進來一群人,二十來個,都是年輕人,最大的看著也就三十出頭。他們穿著飛行夾克,走路帶風,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何強洗數了數,二十三個。他問李均:“老李,就這幾個?”李均說:“二十三個,不少了。全國挑出來的,飛行時間都在五百小時以上,飛過野馬,飛過運輸機,飛過教練機。身體好,腦子好,政審合格。”何強洗點點頭:“看著是挺精神。就是太年輕,嘴上沒毛。”
黑臉將軍站在前面,掃了一眼隊伍,開口就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殲-5的飛行員了。殲-5是噴氣機,不是野馬。野馬是拖拉機,殲-5是跑車。開拖拉機的,不一定能開跑車。”隊伍裡有人笑了。黑臉將軍臉一沉:“笑甚麼?野馬時速六百,殲-5一千二。野馬飛八千,殲-5飛一萬五。野馬轉彎慢慢轉,殲-5一扳杆就七八個G。你們那五百小時的野馬經驗,在噴氣機上屁用沒有。”沒人笑了。
何強洗蹲在角落裡,小聲對李均說:“這將軍說話夠衝的。”李均說:“衝就對了。不衝鎮不住這些飛行員。”
黑臉將軍繼續說:“第一個月,理論課。噴氣機原理、航電操作、空中戰術。考試不及格的,回去開野馬。”二十三個飛行員齊刷刷站起來:“是!”
理論課在機場旁邊的一間大教室裡上。黑板、粉筆、木頭椅子,跟農村小學差不多。但講臺上站著的人不一般——江硯秋從瓦窯堡趕來了,專門講噴氣機原理。他站在黑板前面,畫了一個發動機剖面圖,指著渦輪葉片說:“這是發動機的心臟。空氣從前面進來,被壓氣機壓縮,進燃燒室跟煤油混合,點火爆炸,高溫燃氣往後衝,推動渦輪轉,渦輪帶動壓氣機轉,燃氣從噴管噴出去,飛機就往前飛了。”
一個飛行員舉手:“江總,這跟活塞發動機完全不一樣。”
江硯秋說:“對。活塞發動機是拉,噴氣發動機是推。拉和推,操控感覺完全不一樣。你們要把野馬那套忘掉,重新學。”另一個飛行員舉手:“江總,這發動機的心臟,是鋼的還是鋁的?”江硯秋說:“渦輪盤是鋼的,瓦窯堡煉的,何師傅的鋼。”何強洗蹲在教室後門外面,聽見了,咧嘴笑。李均捅他一下:“何師傅,您別出聲,人家上課呢。”何強洗說:“我沒出聲,我笑呢。”
航電操作課是向秦茂講的。他把一塊電路板投影到牆上,指著上面的電晶體說:“這是殲-5的航電系統。雷達、電臺、瞄準具,全是電晶體,不是電子管。電晶體比電子管小、輕、快、省電,但也嬌氣。怕摔、怕潮、怕熱。你們在天上,動作輕點,別把板子摔壞了。”
一個飛行員舉手:“向主任,這電晶體要是壞了,我們能修不?”
向秦茂說:“不能。壞了就換。備件箱裡有,拔下來插上去就行。但別插反了,反了冒煙。”
飛行員們笑了。何強洗在後門外面聽見“冒煙”兩個字,小聲說:“冒煙?那我的鋼沒事吧?”李均說:“何師傅,冒煙是電晶體,不是您的鋼。”何強洗放心了。
空中戰術課是黑臉將軍自己講的。他站在地圖前面,指著上面的紅藍箭頭說:“殲-5的任務,是打敵人的飛機。敵人的飛機有轟炸機、有戰鬥機。轟炸機慢,好打。戰鬥機快,不好打。你們要學的,是怎麼打快的。”他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箭頭,“高空偷襲,低空埋伏,正面迎敵,側面咬尾。每一種打法,都有不同的航電設定、不同的操控動作、不同的射擊角度。這些,都要練。練到腦子裡不用想,手就動了。”
飛行員們聽得認真,有人在本子上記,有人盯著地圖看。何強洗聽不懂那些戰術,但他聽見“打敵人的飛機”幾個字,就滿意了。他對李均說:“老李,這些人學了本事,就能打敵人了。”李均說:“對。學了本事,打敵人。”
理論課上了一週,考了一次試。二十三個人,全部及格。黑臉將軍看了成績單,說:“還行。但別得意。理論是理論,上天是上天。上天飛不好,理論滿分也沒用。”
何強洗在瓦窯堡待不住,又跑來旁聽。李均問他:“何師傅,您聽得懂嗎?”何強洗說:“聽不懂。但我就想看看,這些人學完了,怎麼開我的飛機。”李均說:“何師傅,那不是您的飛機,是國家的。”何強洗說:“國家的不也是我的鋼?”
理論課結束那天,江硯秋在黑板上寫了最後一句話:“殲-5是工具,飛行員是靈魂。工具再好,靈魂不行,也是廢鐵。”飛行員們看著那行字,沒人說話。